男人转向老师傅，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温度：“明日先付二百斤玉米面，余下的完工再结。”
门帘落下时，他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只手微微颤了颤，便安静地留在原处。
晚饭时分，彼此的碗里总多出一筷子菜。
桌对面有人猛地起身，陶碗边缘晃出半圈油光。
“我……”
起身的人话未说完，忽然僵在原地。
四道目光钉在他背上。
角落里响起指节活动的轻响，咔哒，咔哒，像冬夜柴火迸裂的动静。
那人缓缓坐回长凳，将碗里的肉拨了一半给身旁瘦小的女孩，手掌落在女孩发顶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多吃些。”
他的笑声干得像晒裂的土坯，“瞧我这身板，刮大风都稳当。”
女孩眯着眼睛笑起来，腮帮子鼓成初春的桃苞。
饭桌重新安静下来。
剩下的人捏着馒头，一小块一小块掰着送进嘴里，咀嚼得缓慢而仔细，仿佛在完成什么庄重的仪式。
瓷碗相碰的轻响里，有人悄悄舒了口气，又立刻屏住呼吸——那两道目光仍在不远处游弋，像夏夜巡行的萤火，明明灭灭。
窗纸透进的暮色越来越稠。
影子从桌脚爬上墙面，渐渐拉长、模糊，最后融成一片昏暖的灰蓝。
没有人起身离开，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碗筷起落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一声压抑的叹息，沉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厨房的米缸见了底。
秦达保的目光扫过空荡的柜门，转向桌边垂着头的女人：“还能撑几天？”
林玉秀肩膀缩了缩，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三天。
公社能批条子去粮站领，可……多半是糙米和棒子面。”
她说完便抿住嘴唇，仿佛粮食短缺陷入某种难以启齿的过错。
手里的馒头粗砺得割喉咙。
秦达保盯着这团黄褐色的东西——名义上是二合面，实则只掺了零星**，嚼在嘴里满是碎渣。
可桌上的人都埋头吞咽，连那两个五岁的小丫头也捧着吃得专注。
他搁下啃了一半的馒头，喉结动了动：“下午我进城想办法弄点粮。”
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孙谦——别装聋！再不出声信不信把你钉墙上？”
“哎，在呢在呢。”
角落传来慢悠悠的回应，“火气这么大干啥？”
左明月手里的筷子“啪”
地拍在桌面上：“你有意见？”
“没、绝对没有！”
孙谦立刻坐直了身子。
对面坐着的王大图和赵五河交换了个眼神，嘴角同时撇了撇。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孙谦眼角余光扫过，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就凭你俩那副德性也配瞧不上我？比力气他确实不行，可论动脑子，这屋里捆一块儿都不够他绕的。
他心底碾过一句：等着瞧，日子长着呢，不叫你们哭出来算我白活。
他转向秦达保时脸上已堆起笑：“您吩咐。”
“跟我进城。
五十块钱，油盐酱醋花椒大料有多少收多少。”
秦达保顿了顿，“先说清楚，只有钱，没票。”
“行啊。”
孙谦应得轻飘飘的。
旁边刘铁锤几个人都愣住了。
这年头没票寸步难行，城里乡下都一样，他哪来的底气？
秦达保像是随口一提：“他父亲在供销合作总社管事，弄这些不费劲。”
他当然瞥见了王大图他们投向孙谦的眼神。
论亲疏，孙谦才是自己人，更何况两人之间怎么闹都行，轮不到外人看轻。
刘铁锤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破派出所到底什么来头？听所长打电话那口气，好像某位局长是他舅舅；现在又冒出个干部子弟……这地方是要腾云驾雾不成？连带着鸡犬都——
“给你一百吧。”
秦达保打断了他的思绪，“顺便看看有没有处理布，扯些回来给玉秀她们做衣裳。”
“那我找纺织厂的老叔多弄几匹。”
孙谦接话接得顺溜。
寻常人家买布论尺，他开口就是成匹地要。
林玉秀脸颊倏地涨红：“不行……所长，这真不行。”
左明月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收着吧。
他俩不缺这点。”
院门外传来引擎的低吼，一辆军绿色吉普碾过砂石地停稳。
车门弹开，龙飞跃下时皮靴带起一小片尘土。
秦达保快步迎上前。
他始终记得第一次见这人时的情形——那时龙飞单手提着一只铁皮箱，袖口蹭着暗红色的痕迹，眼神扫过来像刀刮过骨头。
此刻龙飞却咧着嘴，伸手就探进秦达保上衣口袋，摸出那包没拆封的香烟，动作熟稔得像掏自己东西。
“领导都当上了，”
秦达保扯了扯空荡荡的衣兜，“这毛病能不能改改？”
龙飞把烟盒在掌心掂了掂，眼皮都没抬：“改不了。”
“分一根总行吧？”
“不行。”
龙飞笑出声，牙齿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晃眼。
他转身朝屋里走，经过门槛时瞥见堂屋地上的身影，脚步顿了顿。
刘桂芳还跪在那儿。
不是瘫软，而是整个人绷成一张弓，额头抵着青砖缝，肩胛骨在粗布衫子下剧烈地起伏。
没有嚎啕，只有喉咙深处挤出的、被牙齿咬碎了的抽气声，像受伤的动物在巢穴里舔舐伤口。
左明月蹲在她右侧，手掌一下下顺着那嶙峋的脊梁，玉秀在左侧攥着女人冰凉的手腕，两个姑娘眼圈都泛着红。
王大图杵在门框边，胳膊肘碰了碰赵五河：“我没看错吧？刚才笑成那样的是黑面**？”
赵五河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点，喉结滚了滚：“大概……是吧。”
屋里那股压抑粘稠的空气被搅动了。
龙飞收回视线，径直走到八仙桌旁拎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两口凉茶。
秦达保跟进来，目光扫过地上颤抖的背影，压低声音把前因后果快速捋了一遍——西山姓王的宗族，死了人的旧账，娘家那条绝路，最后说到刚才的安排：食堂缺个做饭的，管吃住，十块钱一个月，顺带照看两个孩子。
“她应了？”
龙飞放下茶壶，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还没开口就跪下了。”
秦达保搓了搓后颈，“拉都拉不起来。”
龙飞没接话。
他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叼上，火柴划亮的瞬间，橘色火苗映亮他半张脸。
烟雾吐出来时，他朝地上瞥去第二眼。
刘桂芳的颤抖正慢慢平息，变成一种深长的、带着水音的吸气，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左明月掏出手帕递过去，布角很快被攥得皱成一团。
“先让她住后院东厢房。”
龙飞突然开口，烟蒂在指间转了转，“明天找老陈领套被褥。
工资从今天算。”
秦达保怔了怔：“临时工手续还没……”
“我说的。”
龙飞截断话头，语气里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硬茬又回来了。
他转身朝外走，到门口时侧过半张脸：“对了，晚上多炒个鸡蛋。
赶了八十里路，胃里空得慌。”
吉普车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院里尘土尚未落定，玉秀已经搀着刘桂芳站起身。
女人腿脚还软，走两步就要往边上歪，王大图下意识伸手去扶，触到她胳膊时愣了愣——那截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下面筋脉突突地跳。
“先去歇着。”
左明月声音放得很柔，“炕已经烧上了。
晚饭好了叫你。”
刘桂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转身往后院走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秦达保站在堂屋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正低头拍打衣襟上的灰。
那个侧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合拢。
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灶房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和远处不知谁家孩子模糊的嬉闹声。
赵五河蹲到屋檐下，摸出半截卷烟点上，烟雾缭绕里他眯起眼睛，忽然没头没尾地咕哝了一句：“十块钱……够扯六尺花布了。”
王大图没接话。
他盯着地上那片被膝盖磨得发亮的砖面，看了很久。
刹车声在院墙外骤然响起时，秦达保正盯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
十几道藏蓝身影涌进院子，带起一股冷风。
他抬眼扫过，面孔都熟，不是治安处就是公安大队的。
人群前面，衣服板正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那位，正是龙飞。
龙飞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顺手将烟盒塞回内袋。
对秦达保指着他的手指，他连瞥都没瞥一眼。
秦达保把话咽了回去——这些领导，怎么都这副模样？他忘了自己训斥大舅时，神态也差不离。
“讲讲吧，怎么回事。”
龙飞把他扯到院角，声音压得低，“局长直接下的令，让我带人立刻赶到，午饭都没让吃。”
秦达保朝玉秀招了招手。
女人小跑过来，他低声嘱咐：“跟刘桂芳赶紧做饭，粮食别留了，全蒸成窝头。
棒子面正好用完。”
刘桂芳在围裙上擦擦手，应了声就去和面。
玉秀却挠了挠头发，脸上有点为难：“菜……刚才都吃光了。
只剩大白菜，总不能端咸菜上桌吧？”
秦达保点点头，转身走到摩托车旁，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提出个油纸包。
解开绳子，是个酱色油亮的卤猪头，怕有十几斤重。
他递给玉秀：“切了，和白菜一块炖。”
肉香混着卤料味儿散开，龙飞鼻子动了动，眼角弯了一下：“这下有肉吃了。”
院墙另一头，相机快门声咔嚓响着。
一个公安正对着地上两具躯体拍照。
穿白褂的法医蹲在旁边查验。
龙飞背着手踱过去，垂眼看了片刻，走回秦达保身边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下手够重的。
五六式半自动，近距离瞄着头打，一枪两个眼，崩得到处都是。
你也不嫌膈应？”
秦达保没立刻接话。
他望着墙角那摊暗色，喉结滚了滚。
他又不是以夺命为乐的人，更谈不上三天不见血就浑身难受。
从本心说，他根本不想扣扳机。
可那时候，院子里挤满了人，棍棒和锄头举着，好几支土枪在人群里晃——**律说道理？行不通。
除了**，没有第二条路。
要是民兵手里的家伙先响了，结局会怎样？
“冲进派出所的，有二三十个。”
他声音有点干，“手里都抄着东西，几个拿枪的混在里面。
如果我不先动手，你觉得等他们的枪响了——不管打没打中人——这些人最后会落个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那种乱子一旦闹大，肯定惊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