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很乖的!师父说的!
这句话在半个时辰后就被打了脸。
赵嬷嬷到的时候,念念正趴在案几上舔盘子里最后一点桂花糕渣。
舌头伸得老长,脸贴着碟子,姿势像一只偷食的小猫。
这就是念念姑娘?
声音不高,但硬得像铁。
念念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身板笔直,面容严肃,穿着藏青色的圆领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只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两把刀子。
念念缩了缩脖子。
老身赵芸,今后负责教导姑娘规矩礼仪。赵嬷嬷行了个礼,目光落在念念那张沾着糕渣的脸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先把脸擦了。
念念乖乖拿袖子抹了一把。
结果把脸上搓得更花了。
赵嬷嬷的眉头又紧了三分。
她走到念念面前,蹲下身,拿帕子仔仔细细地把那张小脸擦干净。
手法利落,力道适中,但没有一丝多余的温柔。
从今天起,姑娘要学的规矩有三十六条。今天先学站和坐。
三十六条!念念张大嘴,师父教念念的咒语才二十八个!
规矩比咒语重要。
才不是!咒语能打坏人!规矩能打坏人吗?
赵嬷嬷没回答,只是把念念从案几前拎起来,放到了房间正中间。
站好。两脚并拢,双手垂于身侧,目视前方。
念念照做了。
三秒。
左脚挪了一下。
不许动。
五秒。
右脚也挪了一下。
不许动。
十秒。
念念整个人开始晃。
嬷嬷,念念站不住……
站不住也要站。赵嬷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殿下吩咐了,姑娘的规矩由老身全权负责。
可是念念腿短……
腿短也要站直。
念念咬着嘴唇,使劲绷着。
一炷香。
小短腿开始打颤。
两柱香。
膝盖发酸,眼眶发红。
嬷嬷……念念能歇一下吗……
不能。再站半柱香。
念念的嘴瘪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但她没哭出声。
就那么站着,泪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地面上。
赵嬷嬷看着她。
三岁的孩子。搁在别的府上,这个年纪还在娘怀里撒娇呢。这丫头没娘没爹,一个人从山上下来,膝盖上的伤疤还没褪干净。
她心里动了一下。
但面上没有任何松动。
好了。歇。
念念一下坐在了地上。两条小腿往前一伸,脚趾头在虎头鞋里拼命地动。
嬷嬷好凶……她小声嘟囔。
赵嬷嬷没接话。
接下来学坐。
念念哀嚎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了地上。
不要了……念念不学了……
姑娘。赵嬷嬷蹲下来,声音严肃,殿下让您学规矩,是为了您好。这东宫里多少双眼睛看着,您若行止没有章法,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殿下的脸。
念念躺在地上,眨了眨眼。
爹的脸?
念念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骨碌翻起来。
那念念学。
赵嬷嬷微微一怔。
念念不能让爹丢脸。她揉了揉酸疼的小腿,吸了吸鼻子,师父说过,道门弟子不能给师门丢人。爹就是念念的师门。
赵嬷嬷的嘴角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一闪而逝。
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念念坐好了。
歪了两次,被纠正了两次。第三次终于坐稳了。
学到近午时分,念念的额头都冒汗了。
赵嬷嬷让她歇着,自己去隔壁取东西。
等她回来的时候,愣住了。
案几上摆着一碟点心,是福安中途送来的芙蓉酥。念念的面前放着两块,一块已经啃了一半,另一块被她用帕子仔仔细细地包了起来。
包那个做什么?赵嬷嬷问。
念念抬起头,满嘴酥渣。
给嬷嬷的呀。
赵嬷嬷的脚步停了。
嬷嬷教了念念一上午,嬷嬷也累了。念念把包好的芙蓉酥举高,够不到赵嬷嬷的手,就站到小凳子上,踮着脚往上递。师父说,别人对你好,要给别人吃东西。
赵嬷嬷没有伸手接。
她看着那双举高的小手。手心脏兮兮的,帕子也包得歪歪扭扭,里面的芙蓉酥被压扁了一半。
嬷嬷不吃吗?念念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赵嬷嬷的喉头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了。
嬷嬷吃了就不累了。念念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赵嬷嬷把那块压扁的芙蓉酥攥在手里。
……下午继续。她的声音硬邦邦的,但音调比上午低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念念没察觉,蹦蹦跳跳地去找水喝了。
赵嬷嬷转过身。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芙蓉酥。
用帕子仔细包了包。
揣进了袖子里。
那天晚上,福安来问念念适应得怎么样。
念念窝在矮榻上,抱着。
嬷嬷好凶的。
那你怕不怕?
不怕。念念摇头,嬷嬷凶是凶,但她身上的气是暖的。师父说,暖气的人不是坏人。
福安笑了。
那就好。嬷嬷虽然严,但她是宫里最好的教养嬷嬷。先太子妃小时候,也是她教的。
念念的眼睛亮了。
画上那个漂亮姐姐?
福安点点头,笑容里带了点感伤。
就是她。
念念安静了一会儿。
那嬷嬷一定很想那个姐姐。
福安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珩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书房的墨香。
念念立刻翻起来。
萧珩扫了她一眼。
赵嬷嬷说你今天表现尚可。
真的吗!念念兴奋地蹦了一下,嬷嬷夸念念了?
她说你站得歪,坐得也歪,吃东西还吧唧嘴。
念念的笑容僵住了。
萧珩顿了一下,没哭着闹着跑掉。算及格。
念念又笑了。
念念明天还学!念念要让嬷嬷说好!
萧珩嗯了一声,走到窗前看折子。
念念抱着钻进被子里。
爹,晚安。
嬷嬷也晚安。沐云也晚安。
……沐云是谁?
不知道。念念打了个哈欠,明天的人。
萧珩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念念一眼。
小团子已经睡着了,嘴角翘着。
明天的人?
这小东西的话,有时候当不得真。
有时候,准得吓人。
福安。
明天给念念拨个贴身丫鬟。要干净的,忠心的,年纪不能太大。
殿下,那钱嬷嬷那边推过来的几个人……
不要钱嬷嬷的人。你自己挑。
福安一愣,随即明白了。
奴才明白。殿下放心,奴才亲自挑。
萧珩放下笔,看向窗外。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
挑个胆子小的。他忽然补了一句。
福安不解:胆子小的?
念念胆子太大。身边得有个怕事的,能拦着她点。
福安忍了忍,没忍住。
殿下这是……怕念念姑娘闯祸?
萧珩没回答。
但福安看得清楚。
灯火下,铁面太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明天让人送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