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个来。先治腿。再杀人。
萧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第二天,他安排念念正式给萧瑾的时候,场面就一点都不平了。
客苑。
萧瑾坐在轮椅上。毯子盖着双腿。面色铁青。
他已经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了。
来就来吧。看看又不掉肉。萧瑾嘴上这么说,手却把轮椅扶手攥得死紧。
萧珩站在一旁。双手负后。没说话。
念念从门口进来。
小小的人。背着那个永远比她大一半的包袱。手里捏着铜钱。
沐云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册子和一小罐墨汁。
七叔叔好!念念仰头笑着打招呼。
萧瑾嗯了一声。算回应了。
念念把包袱放下来。铜钱搁在旁边。然后往萧瑾身前走了两步。
七叔叔。念念要看看你的腿。
念念伸出小手。往毯子边缘碰了一下。
萧瑾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干什么?
念念在掀毯子呀。
你说看,我以为你用眼睛看。
要先掀开才看得到嘛。
念念又往下扯了一点。
手指碰到了萧瑾的膝盖。
嘶——
萧瑾龇牙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三年没让人碰过这双废腿。
别说小孩了。太医碰他他都烦。
轻点!他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念念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
她攥着小拳头。退后了一步。
嘴巴瘪了。
七叔叔,你不要吼。念念很轻的。
萧瑾把声音压了下来。行。你碰。
念念鼓起勇气。又往前走了一步。
小手第二次伸了过去。
这回她更小心了。指尖像蝴蝶落在花上,轻轻搭在萧瑾的小腿外侧。
萧瑾的腿抖了一下。
不是痛。是条件反射。
你到底行不行!他又吼了。
念念的手又缩了回来。
这回眼眶红了。
沐云在后面心疼得直跺脚。但不敢出声。
萧珩站在旁边。一直没动。
但他看了萧瑾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
但萧瑾被他看出了一身冷汗。
太子殿下的眼神,比他那一百拐杖都管用。
我……萧瑾张了张嘴。
念念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萧瑾面前。小手叉在腰上。仰着头。眼泪挂在睫毛上。
七叔叔!
干嘛!
你不许凶念念!
声音奶得很。但带着一股认真劲。
念念是来帮你的!你凶念念,念念怎么看你的腿!
萧瑾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被一个三岁的奶团子正面控诉了。
旁边的蒋虎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一个跟了萧瑾十年的粗汉,快笑岔气了。
我不是凶你。萧瑾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也不能吼嘛。念念吸了吸鼻涕,爹爹从来不吼念念。
萧珩在旁边微微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萧瑾看到了。
他的太子哥哥在无声地告诉他——
你看。你连我三岁的女儿都不如。
萧瑾的脸黑了。
但他确实理亏。
行吧。他把手从扶手上松开。往后靠了靠。碰吧。我不动了。
真的?
真的。
你要是再吼,念念就哭,念念哭起来整个东宫都能听到。
萧瑾看了她一眼。你威胁我?
念念在跟七叔叔讲道理。
萧珩的嘴角弯了一瞬。
念念终于第三次走上前。
这回她先把手搓热了。然后一只手搭在铜钱上,另一只手轻轻放在萧瑾的膝盖处。
萧瑾的身体绷紧了。
但他没吼。
牙关咬得咯吱响。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就是不吼。
因为对面有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盯着他。
那双眼睛在说——你再吼一声试试。
念念闭上眼。灵眼微微一亮。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不像三岁孩子。
念念看到了。
萧珩走近了一步。什么样?
黑色的锁锁。从膝盖往下。一直到脚踝。一共十三条。每一条上面都有小牙齿。在咬骨头。
萧瑾的手攥紧了。
十三条?
嗯。左腿七条,右腿六条。左腿比右腿严重。因为左腿先断的。
萧瑾的瞳孔猛地缩了。
三年前。摔下城墙的时候。确实是左腿先着地。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细节。
你怎么知道左腿先断?
因为左腿的锁锁比右腿老。颜色更深。有的地方已经咬进骨头缝里去了。
念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不是因为害怕。
七叔叔。好疼吧。
萧瑾偏过头。不疼。
念念看了他一眼。
念念看得到。七叔叔说谎了。每一条锁锁拧一下,七叔叔的心就抖一下。
萧瑾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萧珩走过来。蹲在念念旁边。
看够了吗?
看够了。念念要回去翻册子。上面有写怎么解这个咒。
好。先回去。萧珩把念念抱起来。
念念趴在萧珩肩上。转过头看着萧瑾。
七叔叔。
你等念念。念念一定帮你把锁锁打开。
萧瑾没说话。
念念补了一句。但是你以后真的不许凶念念了。
萧瑾终于笑了。
不是抽嘴角那种。是真笑。
很浅。但是真的。
好。不凶了。
念念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在萧珩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
萧珩抱着她往外走。
经过蒋虎身边的时候。念念忽然说了一句。
蒋叔叔。你刚才笑七叔叔了。七叔叔看到了。他一会儿肯定骂你。
蒋虎的笑容瞬间凝固。
念念被抱走了。
萧瑾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三年了。
第一次有人说。
而且那个人只有三岁。
蒋虎。
王爷!
你刚才笑什么了?
蒋虎的脸僵了。属下没笑。
你肩膀都在抖。
属下……属下是被风吹的。
行。今晚的粥你别吃了。
王爷!
萧瑾没理他。
他低头。看着毯子底下的双腿。
十三条。
他终于知道。折磨了他三年的东西。是十三条锁链。
等她。他对自己说。等这个小丫头。
他攥了攥手里的桂花酥碎渣。
抬头看了看门外。
念念已经走远了。但他还能隐约听到她奶声奶气的声音。
爹爹,七叔叔今天表现还行。就是嗓门太大了。
嗯。他一直这样。
念念下次给他带个塞耳朵的棉花,让他自己堵上。
萧珩低笑了一声。
萧瑾在客苑里。只觉得耳朵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蒋虎看着自家王爷的表情。第一次见他在这件事上露出了不一样的眼神。
不是绝望。
不是暴躁。
是——在等一个人来救自己。
王爷。那小殿下真能治?
萧瑾拿起桌上的桂花酥。咬了一口。
她说能。
那就……能?
老五信她。老五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蒋虎点了下头。
萧瑾嚼着桂花酥。忽然说了一句。
蒋虎。回头让人多备点这个。她说天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