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太庙那个还坏。
萧珩是在酉时三刻赶回来的。
顾长风的密报送到偏殿时,他正在与户部尚书议事。看完纸条的瞬间,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今日便到这里。
殿下——
退下。
户部尚书不敢多言,匆匆告退。
萧珩大步往偏院走。
门一推开。
念正坐在榻上,手上缠着白布条,面前摆着一碟桂花酥,正一口一口地吃着。
看到萧珩进来,她眼睛一亮。
爹爹!
萧珩走过去。目光先落在她的手上。
伤怎么样?
不疼了。嬷嬷上了药。
萧珩拿起她的手看了看。白布底下隐约能看到红痕。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然后他在念对面坐下。
顾长风跟我说了。你掉进了御花园那口古井。
嗯。追猫猫追的。
以后不许追猫。
念念缩了脖子。然后又凑过来。
但是爹爹!念看到了好多东西!
萧珩看着她。
念念放下桂花酥,擦了嘴,然后认真真地描述起来。
井壁上全是阵纹。转的。一圈一圈往下转的那种。
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螺旋。
跟太庙的不一样。太庙那个是一条一条的线,像网。这个是转着的,像——像龙卷风。
萧珩的眼睛微眯了起来。
颜色呢?
暗红色的底。上面盖着黑色的。黑色那层很旧很旧了。有的地方都裂开了。
旧?多旧?
念歪着头想了想。
比太庙的旧好多。太庙那个阵纹,黑色是亮的,像新墨汁。井里的黑色是暗的,像……像师父木桌上的旧墨迹。一层一层的,渗进去了。
萧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旧墨渗进石头。那需要多少年?
几层?
三层。最上面一层最淡,差不多快消了。中间一层最密。最下面一层念没看清,太深了。
铜钱什么反应?
一直往下指。一直转。比在太庙那次还急。
萧珩沉默了片刻。
你在井里看到黑线了吗?像皇爷身上那种。
念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
没有黑线。
没有?
嗯。没有线连出去。但是——阵纹本身在动。
怎么动?
像呼吸。一明一暗,明一暗。有节拍的那种。
萧珩靠在椅背上。
有节拍。
在呼吸。
也就是说这个阵在运转。而且运转的方式跟太庙不同。太庙的阵是吸——向外伸出黑线,从皇帝身上、从龙脉上吸取东西。
这口井里的阵……
你说像呼吸。是只吸气,还是又吸又吐?
念念又想了想。
又吸又吐。亮的时候往里收,暗的时候往外鼓。
萧珩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又吸又吐。
那这个阵可能不是在吸取什么,而是在……维持什么。
像心脏一样跳动。
他想起念在太庙看到的那颗红色心脏。
念念。你在井底最深处,有没有看到什么亮的东西?
念摇头。
太深了。灵眼看到第三层就看不清了。但铜钱说下面有东西。而且铜钱抖得很厉害。比那次在乾清宫还厉害。
萧珩站起身。
在屋里踱了两步。
然后他做了决定。
今晚我亲自去看。
念念立刻蹦起来。
念也去!
不行。
为什么!念的灵眼——
你刚受了伤。萧珩的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余地。而且你的灵力上次在太庙才恢复。不能频繁使用。
念瘪了瘪嘴。
那爹爹自己下去怎么看?你又没有灵眼。
萧珩顿了一下。
她说得有道理。
我不下去。我先去勘察井口情况,确认安全之后,明天白天再带你去。你只负责在上面看。不许下去。
好吧。
念念攥着铜钱。
但是爹爹,你要小心。那些阵纹很密。如果碰到了……
我不碰。只看。
那好。
萧珩弯腰,把念念额前蹭乱的头发拨开。
今晚早睡。明天带你去。
当夜。
子时。
萧珩带着顾长风和两名亲卫,悄然来到了御花园东侧的古井旁。
月色清冷。四下无人。
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顾长风搬开石板。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里涌上来。
不是风。是那种寒到骨头里的冷意。
萧珩俯身。
他看不到阵纹。普通人的眼睛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从井底升上来。像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殿下。顾长风低声道。属下今日下去救念时,注意到井壁约三丈深处有一圈青苔断层。断层以下的石壁明显比上方新。像是后砌的。
后砌?
是。上方的井壁是老石头,至少百年以上。下方的石壁整齐光滑,像是被人重新修整过。
萧珩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口井被人动过。
应当是。而且动的人刻意保留了上方的老旧外观,让人看不出来。
萧珩直起身。
不够。我需要念的灵眼来确认内部情况。
他看了看天色。
明日午后,趁宫中人少,我带念来。你在周围布下暗哨。任何人靠近,先拦住。
萧珩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顾长风。
属下在。
查一下这口井的修建年份。还有修建之人。
属下今夜就去翰林院调阅。
萧珩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投下一道修长的黑影。
念说这口井里的阵比太庙还旧。
如果太庙的阵已经布了至少三十年——
那这口井下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次日。
午后。
萧珩带着念来到了古井旁。
念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是赵嬷嬷特意给她换的——万一又出状况,裙子碍事。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念念站在井沿旁。
萧珩单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井沿石块上。
开灵眼。只看。不伸手。看完就闭。
念念深吸一口气。
闭眼。
再睁开。
瞳孔中闪过一道微光。
灵眼,开。
瞬间——
整口井在她眼里变了。
昨天她往下坠时只匆看了几眼。今天站在井口,从上往下俯瞰,看得更完整。
螺旋形的阵纹从井壁第一层石缝处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下旋转。
最上面的一圈已经很淡了,像快消失的旧字迹。
往下越来越浓。
越来越密。
到了第二层——阵纹突然变得鲜亮,暗红底色上覆盖着的黑色纹路清晰锐利。
爹爹。
第二层的阵纹——是新的。
新的?你昨天说整体都很旧。
最外面那层黑色是旧的。但第二层里面的阵纹是新叠加上去的。新旧两层叠在一起。
萧珩的瞳孔微缩。
跟太庙一样——有人在原有阵法上加了新的东西。
下面呢?最下面那层?
念努力往下看。
灵眼穿透黑暗,一直向下。
第三层。
她看清了。
第三层最旧。那些纹路都快融进石头里了。像长在上面一样。
念念的声音压低了。
而且爹爹——第三层的阵纹跟上面的方向是反的。
反的?
上面的是顺时针转的。第三层是逆时针。
萧珩的手指在井沿上攥紧了。
两层阵法。旋转方向相反。
一正一逆。
底下呢?最底下有什么?
念再往下看。
然后她的身体突然绷直了。
铜钱在她荷包里猛地一震。
有光。
什么光?
白色的光。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在最底下。
念念抓住萧珩的手。
爹爹。下面那个光——是活的。
活的?
像心跳一样。扑通扑通的。
萧珩把念从井沿拉回来。
够了。闭眼。
念闭上灵眼。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爹爹。井底那个东西,跟太庙的心脏很像。但颜色不一样。太庙的是红色。这个是白色。
萧珩抱起念。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太庙下面——红色心脏。
古井底下——白色光源。
一红一白。
都在跳动。
如果两个都是阵引——
爹爹。念趴在他肩上。
这口井里的阵,比太庙那个老很多年。可能比念师父还老。
萧珩抱着念念走出了御花园。
他对身后的顾长风低声说了一句:
今夜之前,我要这口井所有的历史记录。一个字都不许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