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子时刚过。
萧珩带着加倍的人手再次来到古井旁。
今夜的投符计划照旧,一千张高阶与基础混合的符纸,分五批投入。
第一批投下,金光如常亮起。
第二批投下,金光更盛,井水泛出琥珀色。
第三批。
殿下。顾长风忽然开口。
萧珩抬手。我听到了。
井底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嗡鸣,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挤压出来的闷响,像被困住的野兽在翻身。
退后。萧珩低喝。
亲卫们迅速拉开距离。
震动越来越剧烈。井沿的石块开始轻微晃动,缝隙间簌地往下掉碎石。
然后,一道浓烈的黑气从井口冲天而起。
像一根漆黑的柱子,直地刺向夜空。
黑柱足有三丈高,带着刺耳的尖啸声,裹挟着腥臭的气息,在月色下显得狰狞恐怖。
殿下!顾长风挡在萧珩身前,拔刀在手。
黑气柱持续了约十息。
然后,宫中各处传来了声响。
远处有宫人的惊叫声,更远处有巡夜禁军的呼喝声。
萧珩的脸色沉了下去。
动静太大了。
封锁!他低声下令。方圆百步内,任何人不得靠近。对外口径,旧井塌方,地下水脉异动。
六名亲卫立刻散开,在御花园东侧拉起了封锁线。
黑气柱在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终于渐渐减弱。从三丈缩到一丈,从一丈缩到半丈,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散入夜空。
井口恢复了平静。
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腥臭。
萧珩走到井沿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水变了颜色,从之前的琥珀金色,变成了浑浊的灰黑。
阵法在反扑。他低声说。
顾长风紧跟在旁。殿下,方才那黑柱至少被三个方向的宫人看到了,御花园北面的值夜太监已经在问了。
拦住,就说旧井塌方,我明早跟父皇说。
萧珩看着井口,眉头紧锁。
剩下的两批符纸还没投,现在这种状态还能继续吗?
他正思忖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是福安的声音。
萧珩转身。怎么了?
福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殿下醒了,她看到窗外的黑柱闹着要过来,沐云都拦不住
话音未落。
一个小的身影从福安身后钻了出来。
念念穿着就寝的中衣,光着脚,头发散着,怀里紧紧抱着铜钱。
爹爹!
萧珩一把把她抱起来,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说过...
念念看到了!念念的眼睛亮闪闪的,一点也不害怕。黑柱!好大一根!
你——
爹爹别担心!念念搂着萧珩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师父的册子上写过!邪阵被逼到极限的时候,会把体内的浊气全部排出来。就像人发高烧要出汗一样!
萧珩动作一顿,你确定?
确定!师父说的!念念使劲点头,黑虫虫出来了,说明它快死了!垂死挣扎!
萧珩看着她。
念念继续说:而且爹爹你看——黑柱冲出来之后,井里是不是没那么冷了?
萧珩回头看了井口。
确实,之前每次靠近都有刺骨寒意,现在那股寒意明显减弱了。
铜钱也不抖了。念念举起荷包里的铜钱给他看,之前一直抖,现在安静了,说明下面的东西变弱了。
萧珩沉默了一瞬。
所以这是好事?
是好事!大好事!念拍着小手。就像脓包破了一样,把脏东西排出来了,剩下的就好治了!
顾长风在旁边低声道:殿下,如果小殿下判断无误,那现在正是投入剩余符纸的最佳时机。
萧珩看了看念念,又看了看井口。
念念,现在井里的阵法什么状态?
念念看看。念念趴在萧珩肩上,朝井口方向开了灵眼。
一看之下。
怎么了?
第三层!最底下那层!念看到了!念兴奋得直拍萧珩的肩膀。之前一直看不到的第三层,现在因为黑气排出来了,变薄了好多,念看能看到了!
萧珩的眼睛微亮。什么样?
逆时针转的那层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从深黑变成了灰色,而且有好几道裂纹!
裂纹。萧珩重复。
嗯!就像鸡蛋壳裂了一样的那种裂纹!
萧珩深吸了一口气。
做了决定。
投第四批。
殿下!
趁它虚弱。萧珩说到,念说得对,脓包破了之后是最好治的时候,把剩下的两批全投进去。
顾长风从箱中取出第四批符纸,撒入井中。
金光亮起,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因为没有了上面两层阵法的遮挡和吸收,符水的力量直接渗透到了第三层。
在变!念盯着井底。裂纹在变大!
第五批!
最后五百张符纸如雪片般落入井中。
井水金光大盛。
念念看看到第三层逆转阵纹上的裂纹急速扩展,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但没有碎。
差一点。念念皱起小眉头,差一点点就全裂开了。
萧珩抱紧她,够了,今晚到此为止。
可是!
你说过,笨办法也是好办法,不急这一晚,明天再来。
念念瘪了瘪嘴,但她也感觉到自己的灵眼有点酸了。
好吧。
萧珩把她裹进自己的外袍里,夜风凉,三岁的小人儿光着脚,身上只穿了薄薄的中衣。
以后不许光脚跑出来。
念念着急嘛。
着急也要穿鞋。
萧珩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念又从他肩上抬起头。
爹爹。
明天晚上念念想下去。
萧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念念能贴符,如果明天晚上念念亲自下去,在裂纹上贴三张核心破阵符就能把第三层彻底震碎。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月色照在父女二人身上。
念念攥着他的衣领,认真地看着他。
爹爹,念念可以的。师父教过念念怎么贴,而且现在阵法已经裂了,不会有太大的反噬。
萧珩的下颌线绷紧了。
良久。
他说了一句话。
我让顾长风把你吊下去,你只管贴符,任何情况有一点不对,我立刻把你拉上来。
念念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明天晚上念念把它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