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能站起来的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靖王府上下将近一百号人,从侍卫到洒扫的婆子,再到养马的老兵。
三年来,他们看着自己的王爷从叱咤战场的将军变成困在轮椅上的废人,日夜暴躁,砸了不知多少茶盏。
如今,王爷能站了。
真的?马厩里的老刘头把扫帚一扔,真站起来了?
我亲眼看见的!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撑着杆子站了好几个呼吸!脚趾头全能动!膝盖也能弯了!
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王府。
然后,三天后。
靖王府三十七名亲卫,齐出现在了东宫门口。
福安在门口看见这阵仗,差点以为出了什么事。
这......这是?
蒋虎站在最前面,盔甲齐整,抱拳行礼。
太子殿下,靖王府亲卫蒋虎,携王府三十七名兄弟,特来叩谢小殿下。
福安张了张嘴,赶紧往里跑去禀报。
萧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三十七个汉子已经在前院整齐列队了。
他们中间有跟了萧瑾十年的老部下,有断了胳膊退下来的伤兵,有从北境战场活着回来的斥候。
一个比一个壮实。
一个比一个凶。
此刻,全部单膝跪着。
萧珩扫了一眼,起来说话。
殿下,蒋虎抬头,声音洪亮,兄弟们想谢一个人。
知道了,萧珩转向身后,念,出来。
偏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念念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缩了回去。
爹爹...她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他们怎么了?
来谢你的。
念念又探出来半个脑袋,看了看那些凶悍的面孔,又缩回去了。
好多人...
怕什么,出来。
念念犹豫了一下,慢慢挪出来,躲在萧珩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那三十七个大汉。
蒋虎一看见她,二话不说,重磕了一个头。
三十七个人齐刷刷跟着磕。
动静大得院子里的石板都震了一下。
念念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抓紧了萧珩的袍角。
小殿下,蒋虎抬起头,声音硬邦邦的但里面裹着热气,三年了,我们看着王爷困在轮椅上,恨不能替他断腿。如今王爷能站起来了,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念念从萧珩身后探出整个小脑袋,看着蒋虎,眨了眨眼。
蒋叔叔......你们起来嘛,地上凉...
没人动。
蒋虎又磕了一个头,小殿下大恩,兄弟们此生必报。
后面三十六个人齐声:必报!
声如洪钟,震得院子里的鸟都飞了。
念念被这声势吓了一跳,但随即反应过来了。
她松开萧珩的袍角,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你们快起来,她的声音奶声奶气但认真,七叔叔的腿本来就不该断的,是坏人害他的。念只是把坏人留下的东西赶走了。
蒋虎站起来,后面的人跟着站了起来。
但每个人看念的眼神,都跟之前不一样了。
这时候。
院门口又传来声响。
轮椅的声音。
萧瑾被人推着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常服,不是往日那种松垮的中衣,而是整整齐齐、扣子系到最上面的那种。
头发也束好了,用了一根玉冠。
三年来第一次,看着像个正经王爷。
他在院中停下,扫了一眼自己那三十七个部下。
谁让你们来的?
蒋虎低头,属下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本王什么时候允许你们代本王做人情了?
三十七个人齐不说话。
萧瑾盯了他们半天,哼了一声,把目光转向萧珩。
太子殿下,搅扰了。
萧珩负手站着,无妨。
萧瑾的目光从萧珩身上移到他腿后面的念身上。
念此时已经从萧珩身后完全走出来了,看见萧瑾,眼睛亮了。
七叔叔!你今天好帅!
萧瑾的表情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轮椅的刹锁松开,双手撑住扶手。
蒋虎猛地抬头,王爷!
萧瑾没有理他。
他撑着扶手,把身体慢慢往上抬。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站了起来。
双腿微打颤,但站住了。
没有扶杆,没有人搀,就靠自己两条腿。
然后他松开椅子扶手。
晃了一下。
站稳了。
念念瞪圆了眼睛。
萧瑾低头看着念,一言不发,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搁在胸前,对着念,正经,行了一个军中抱拳礼。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铁。
这条命,本王欠这丫头的。
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十七个人再次齐刷刷跪下。
念被这阵仗彻底镇住了,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
她跑到萧瑾面前,仰头看着他,使劲摇头。
七叔叔不欠念!七叔叔不用行礼!
...
七叔叔给念买糖葫芦就行了!
萧瑾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就知道吃。
念念嘿笑了。
萧珩站在旁边,微偏头对福安说了一句,让小厨房备两桌酒菜,今天靖王府的人都留下吃饭。
福安笑着应下,一路小跑去了。
念拽着萧瑾的袖子,七叔叔坐下,站太久腿要酸的!
萧瑾坐回轮椅,哼了一声,本王的腿本王自己知道。
那念念给七叔叔再贴一张恢复符!
行了,一天一张,你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忘了?
念可以破例嘛...
不行。
小气!
念念不滚,蹲在轮椅旁边,叽喳喳地跟萧瑾说起了今天早上追蝴蝶的事。
萧瑾面无表情地听着,但没有打断。
院子里的靖王府亲卫们站起来,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每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放松了的神色。
三年了,这群铁血汉子头一回在王爷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紧绷,不是小心翼翼怕触怒王爷。
是松快。
是那种我家王爷要好了的踏实。
福安带着人摆了两桌酒菜,靖王府的人起初还拘着不肯坐,萧珩发了话才动筷。念念在桌上跑来跑去地分桂花糕,把她自己那碟全分完了,最后跑回来对萧珩说爹爹,念念的糕没了。
萧珩把自己那碟推过去,
念念抱着碟子回到萧瑾旁边,蹲着吃。
萧瑾低头看她。
这个三岁的孩子,头上沾着朱砂,衣服上有墨痕,嘴角还粘着糕点碎渣。
但就是这么个小东西,把他从三年的地狱里拉了出来。
丫头。
念抬头,嘴里还塞着半块糕。
等本王能走了,第一件事带你骑马。
念念眼睛一亮,使劲点头,嘴里的糕差点喷出来。
蒋虎在旁边端着酒碗,假装没听见,但手上的碗微晃了一下。
酒桌上闹哄哄的。
但念能感觉到,这些凶悍的叔们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好奇。
现在是认真的敬意。
念念吃完了桂花糕,拍手站起来,跑到蒋虎面前。
蒋叔叔。
小殿下?蒋虎连忙放下碗。
以后不用跪了,念歪着脑袋看他,念念不喜欢大家跪。站着说话就行。
蒋虎愣了一下,看向萧瑾。
萧瑾哼了一声,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蒋虎抱拳,
念念满意地点头,又蹦回了萧珩身边。
爹爹,今天好开心。
萧珩把她额头上的朱砂痕擦了擦,开心就好。
念仰头看天,忽然想到什么。
爹爹,七叔叔的事完了,是不是该继续破阵了?
萧珩看了她一眼。
这个孩子,记性好得过分。
不急,先歇两天。
念念不累!
你不累,爹爹替你累。
念念歪头想了想,好像觉得这话有道理,那好吧,歇两天。
但是爹爹,皇爷那边还剩四条线呢。
萧珩低头,跟她对视。
知道。一条一条来。
念念点了点头,把铜钱从荷包里掏出来捏在手里。
铜钱没有抖。
很安静。
但念能感觉到它暖的,像是在说:够了,先歇。
念念把铜钱放回去,那念先歇两天。
萧珩揉了揉她的头。
院子里的喧闹声渐渐变远。
靖王府的人开始告辞了,一个个走过念念身边的时候都抱了个拳,念也认真真一个一个点头回应。
最后走的是萧瑾。
轮椅推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两天后来贴符,别迟到。
念念从来不迟到的!
昨天迟了半刻钟。
那是沐云姐给念梳头梳太久了!
萧瑾哼了一声,被推着走了。
念念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爹爹。
七叔叔以后不会再坐轮椅了吧?
不会了。
念念满足地“嗯”了一声,转身蹦跳着跑回院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萧珩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