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念念就自己醒了。
沐云给她穿好加厚的小棉衫,又在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斗篷,帽子边缘缝了一圈兔毛。
念念背着她的小包袱,里面装着铜钱、册子和十二张符,精神抖擞地站在院中。
爹爹!念准备好了!
萧珩从正院出来,身着玄色劲装,腰悬长剑。他看了念一眼,弯腰帮她把帽子上的兔毛理了理。
冷不冷?
不冷!
走吧。
车队从东宫后门出发,六十名精锐亲卫分前中后三队,马蹄声在晨雾中闷作响。
念念坐在马车里,左看右看,兴奋得不行。
爹爹,我们走多久能到?
快马一日,车队大约一日半。今晚在中途驿站歇一晚,明天中午到。
哦。那念路上可以做什么?
坐好,别乱动。
念念坐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就坐不住了。
她掀开车帘,朝外面张望。
前方骑马的亲卫们一个个面容严肃,目视前方,气氛凝重得很。
念把帘子放下,小声问萧珩:爹爹,叔们怎么脸都那么长?
萧珩正在看舆图,闻言抬了一下眼皮。
皇陵闹鬼的事他们多少听说了。
害怕啊?
大人不说害怕,但心里难免紧张。
念念了一声,又掀帘子看了看外面,然后转头对萧珩说:爹爹,念想出去一下。
出去做什么?
给叔叔们发符!
萧珩看着她翻包袱的动作,沉默了一瞬。
你不是只画了十二张?
十二张大符是打坏蛋用的。念从包袱底层翻出一叠薄的黄纸条,这些是小平安符!念昨天晚上多画的!一共画了三十张!
萧珩看了看那叠黄纸条。确实是基础平安符,笔画简单,灵力微弱,但贴身带着能安神定气。
去吧,别摔着。
念念欢呼一声,抱着那叠符纸就掀帘钻了出去。
顾长风骑马走在车旁,一看见念的小脑袋从帘子里冒出来,立刻勒马。
小主子?
顾叔!帮念停一下!
顾长风看向车内的萧珩。萧珩微点头。
队伍放缓了速度。
念被顾长风抱下马车,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些高头大马上的亲卫们。
叔叔们!她奶声奶气地喊。
前面几排的亲卫转过头来。
念念举起手中的符纸,念给你们发平安符!贴身上,鬼就不敢靠近!
亲卫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最轻的小兵先翻身下马,单膝跪到念念面前。
谢小主子!
念念拿起一张符,认真真塞到他手里,要贴在胸口哦,不能弄丢。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就不拘了。
亲卫们一个接一个下马来领符,每人一张。念念站在路边,像个小掌柜一样,一张一张递,嘴里还不忘叮嘱。
这张给你。
谢小主子!
这张给你。贴胸口,不是塞靴子里。
是,属下记住了!
发到一半的时候,念念突然停下来,仰头看着一个络腮胡的大汉。
这人膀大腰圆,脸上一道疤从额角拉到腮帮子,看着凶得很。但接符纸的时候,手指微发抖。
念念歪头看他:叔叔,你怕鬼吗?
络腮胡脸一红,不、不怕!
那你手抖什么呀?
旁边几个人没忍住,噗嗤笑了。
络腮胡更红了,风吹的!
念念认真点头,没关系的。她把符塞到他手心里,拍了拍他的手背,师父说啊,鬼都怕勇敢的人。
我们这么多人,鬼才应该怕我们呢!
念念说这话的时候,昂着小脑袋,斗篷帽子上的兔毛在风里抖着,小脸红扑扑的,认真得不得了。
络腮胡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笑了,用力点头,小主子说得对!
念念继续往前发。每发一张就说一句鼓励的话。
叔叔不用怕,念的符很管用的。
这位叔叔胆子大,鬼鬼看见你就跑。
你的马也不怕的,念给马也贴一张好不好?
最后那个提议被萧珩从车里叫住了。
符不够了,人先紧着。
念念有点遗憾,但还是把最后几张全发给了人。
三十张符发完,六十个亲卫每人胸口都贴了一张明黄色的小纸条。
队伍重新启程。
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刚才那种沉甸甸的凝重散了大半。有人低声跟同伴说话了,有人还在笑。
念念被抱回马车,爬到萧珩旁边坐好,灌了口水。
爹爹,叔叔们不紧张了。
萧珩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倒挺有本事。
念念是给大家壮胆嘛!她拍小胸脯,师父说,心不怕,鬼不来。
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念念想了想:师父还说,出门在外要吃饱。爹爹,念念饿了。
萧珩从旁边的食盒里拿出一包桂花糕,递给她。
念捧着啃了起来,边吃边往窗外看。
路两旁的树越往北越稀疏,叶子也黄得厉害。
爹爹,树生病了。
萧珩也看见了。现在还是初秋,这些树不该黄得这么快。
越靠近皇陵,阴气越重,活物受影响。
念念放慢了嚼糕点的速度,看了一会儿外面发黄的树林,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铜钱。
铜钱微发热。
不是那种警告的烫,是那种温暖的暖。
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念念把铜钱攥紧,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爹爹。
到了那里,念帮爹爹看清楚所有坏东西。
萧珩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伸手,帮她擦了嘴角的糕渣。
马车继续往北行。
暮色渐沉时,队伍到达了中途驿站。
念念在驿站吃了晚饭,洗了脚,趴在萧珩腿上听他讲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到了之后,先在外围看。你开灵眼远距离看,不要进去。明白吗?
明白。
如果情况太糟,我们立刻回来,不硬撑。
好睡吧,明天要早起。
念念打了个哈欠,抱着铜钱翻了个身。
爹爹也早点睡。
念念很快睡着了。
萧珩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外间。
顾长风已经在等着了。
前哨传回消息了。皇陵周围五里内,树木枯死严重。地面裂缝比赵福说的扩大了不少,渗血范围也在蔓延。
萧珩的眉头压了下来。
另外,顾长风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在皇陵东侧发现了新鲜的马蹄印。至少十匹马,三天之内来过。
什么人?
不确定。但蹄铁的形制不像京城的官马。
萧珩的目光沉了下去。
有人比他们先到了皇陵。
加派暗哨。明天到了之后,先把周围搜一遍。
顾长风转身要走,萧珩叫住了他。
长风。
属下在。
明天进去之后,你贴着念,寸步不离。
顾长风点头:属下明白。
夜深了。
驿站外面的风呜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哀鸣。
萧珩躺在里间的塌上,隔着帘子能听见念念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