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攥着铜钱,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比上次清晰,比上次真实。
她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
四面是湿冷的石壁,水滴顺着岩缝往下淌,滴答滴答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洞穴中。
洞穴深处有一抹白色的光。
念念往前走了几步。
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白衣,长发散落,双手被黑色的锁链缠着,整个人跪在地上。
女人的脸很瘦,但轮廓和念念长得像。
一模一样的杏眼,一模一样的鼻子。
念念试探着喊了一声。
“娘……亲?”
女人猛地抬起头。
这次她的眼睛是清醒的,不像上次那样模糊虚幻,而是真切地看着念念。
“念念……”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喝过水。
“娘亲!”
念念跑了过去,想去拉她,手却穿过了锁链,什么都碰不到。
姜婉宁的嘴唇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念念……快来……”
“撑……撑不住了……”
念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娘亲你怎么了?哪里疼?念念帮你!”
“快……来……”
姜婉宁的身体开始透明,声音越来越远。
“山里……往下走……念念……”
“娘亲!”
一旁突然传来了哭声。
念念转头,看见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蜷缩在女人身边。
他也被锁链绑着,比姜婉-宁的细一些,但同样是黑色的,一圈圈缠在手腕上。
男孩抬头看着念念,脸上全是泪水。
他抽噎着。
“妹……你是妹妹吗?娘说会有人来……”
念念愣住了。
“哥?”
“快来……我们快撑不住了……虫子在吃我们……好疼……”
念念拼命伸手去够他们。
但整个画面开始碎裂,像镜子掉在地上一样,裂纹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姜婉宁的身影越来越淡。
“西南……幽岐山……往下走……”
“娘亲!”
念念猛然惊醒。
全身都是汗。
铜钱在枕边疯狂地跳动,发出“叮叮”的急促碰撞声,表面滚烫得像烧红的铁。
“爹爹!”
念念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就往外跑。
寝殿里的灯还亮着。
萧珩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前,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念念扑到他腿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抱着萧珩的腰,嚎啕大哭。
“爹爹!娘亲说撑不住了!虫子在吃她!哥哥也在哭!”
萧珩的瞳孔骤缩。
他立刻把念念抱起来,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慢慢说,看到了什么?”
念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山洞!黑的山洞!娘亲被锁着!黑锁链!跟七叔腿上的一样!”
萧珩的手紧了紧。
“还有呢?”
“哥哥!有个哥哥,比念念大!也被绑着!他说虫子在吃他们,好疼好疼!”
念念的小脸哭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浸湿了萧珩的前襟。
“娘亲说快来……说她撑不住了……”
萧珩深吸一口气。
他把念念圈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还说了什么?地方呢?”
念念抬起泪眼。
“说了!她说西南!幽岐山!往下走!”
幽岐山。
萧珩的目光锐利起来。
念念拽着他的衣襟,急得直跺脚。
“爹爹!我们要快!娘亲撑不住了!她好瘦好瘦,脸都白了!”
萧珩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
“爹爹知道了。”
“会去救她,很快。”
“要多快?”
“最快的速度。”
念念的哭声小了一点,但还在抽噎。
她把脸埋在萧珩肩窝里,小手死攥着他的衣领。
“念……念念要是晚了怎么办……”
“不会晚。”
萧珩站起来,抱着她走到舆图前。
“念念,你再帮爹爹确认一次,铜钱指的方向,跟梦里看到的地方,是不是在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舆图上“幽岐山”三个字。
念念从他肩上探出头来看。
铜钱在她怀里猛地一颤,直接飞了出去,“叮”的一声钉在舆图上。
正正好好,钉在幽岐山的位置。
萧珩和念念同时看着那枚铜钱。
念念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就是这里,铜钱说就是这里。”
萧珩伸手拔下铜钱。
铜钱烫得他指尖一缩,但他没松手,翻过来看了看。
正面朝上。
念念擦了擦眼泪,认真地说。
“正面是‘去’。师父教过,正面朝上就是要去。”
萧珩把铜钱放回念念手里。
他的语气没有犹豫。
“好,去。”
念念怔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她吸了最后一下鼻子,小脸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神已经亮了起来。
“爹爹,念念不哭了,念念要去救娘亲和哥哥。”
萧珩用袖子给她擦了脸。
“明天一早,爹爹开始安排。”
“真的?”
“真的。”
念念终于露出了一点笑,虽然眼眶还红着。
“那念念今晚要多画几张符,去山洞里肯定要用。”
萧珩把她往怀里抱紧了一些。
“现在不画,现在睡觉,明天画。”
“可是……”
萧珩低头看着她。
“身体养好了才能救人。这是不是你自己说的?吃饱饭才能打怪。”
念念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嘟着嘴不说话了。
萧珩把她抱回偏间,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把她裹好。
“睡。明天有很多事要做。”
念念躺在被子里,铜钱被她攥在胸前。
它还在微发热,但频率平稳了一些。
“爹爹。”
“嗯。”
“娘亲长得跟念念好像。”
萧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吗。”
“嗯。嬷嬷说念念的眼睛好看,那娘亲的眼睛也好看。”
萧珩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念念的声音越来越小,睡意开始涌上来。
“还有哥哥……哥哥也哭了……念念要去接他们回家……”
“会接回来的。”
“嗯……”
念念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
萧珩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起身走回书房。
他坐在案前,把舆图重新铺开。
幽岐山。
距京城一千二百里,地处西南群山腹地,位置偏僻,人迹罕至。
如果姜婉宁和昭真的被关在那里……
他闭了一下眼。
“撑不住了”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不能再等了。
萧珩提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名字。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
隔壁传来念念翻身的动静,和铜钱微弱的震动声。
萧珩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吩咐值夜的亲卫。
“天亮后,传孙谨和顾长风来书房。”
“是。”
萧珩回到案前坐下。
他没有再睡,一直盯着舆图上幽岐山的位置,直到天光大亮。
。。。
念念翻了个身,铜钱从她手心里滚了出来。
它转了一圈,稳稳当地立在枕边。
边缘朝向西南。
像一颗跳动的心,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