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萧琮所居小院的侧门外,念念从车上蹦了下去。
沐云在后头急声喊着“小主子慢点”,念念早已像阵风般冲进院子。
廊下守着的暗卫见她来了,齐齐让开道路。
念念推开寝殿的门,冰莲清香迎面而来。殿内光线柔和,窗帘半掩。午后的阳光落在地面,铺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钱老太医站在榻侧收针,听见响动便抬头看来,神色复杂。
念念越过钱老,看向榻上的人。
萧琮靠在枕上,睁着眼睛。
往日那双眸子浑浊空洞,总找不准落点。如今却清明凌厉,有了活人的神采。
他望向门口,望着跌跌撞撞冲进来的小团子,也看清了她尚未擦净的泪痕和鼻血印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
“念念。”
两个字,嗓音沙哑,犹如被砂纸磨过,听不清原本的音色。可他吐字清楚,语调安稳。
这声呼唤并非痴傻时无意的模仿。
他在叫她。
念念停下脚步。
她站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胸前的铜钱安静发暖。她把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轻张,不敢相信方才看到和听到的一切。
“大……大伯伯?”
她的声音又细又颤。
萧琮眸色柔和下来。他消瘦的手伸出被子,慢慢抬起。
那只手很稳。往日摆弄布老虎时,他的动作机械而茫然。如今每个动作都有清楚的目的,他正向她伸手。
“过来。”
萧琮嗓音嘶哑,每个字都从干涸的喉咙里艰难挤出。
“让大伯伯看看你。”
念念的眼眶一下红透了。
她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整个人扑到榻沿。两只小手牢牢抓住萧琮伸来的手,趴在他胸前放声大哭。
“大伯伯!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呜呜呜呜呜!”
萧琮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念念头顶。他的手指瘦得只余骨架,动作却温柔极了。
“嗯。”
他的嗓音越发沙哑,尾音轻颤。
“醒了。”
念念哭得浑身发抖,脸埋在萧琮胸前的被子上,声音闷闷的。
“念念好怕大伯伯醒不来……好怕虫虫又跑回去……好怕好怕……”
“没有。”
萧琮轻拍她的后脑勺。
“出来了。”
他抬起头,越过念念毛茸茸的小脑袋,与刚走进殿中的萧珩四目相对。
萧珩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近,只静静看着萧琮。
十年了。
上回见到大哥神志清醒地坐着,说话,眸中留着属于萧琮的锋芒与温度,还是十年前那场中秋宫宴之前。
那时的大哥,是京城人人称颂的大皇子,天资卓绝,文武双全。
他是父皇最骄傲的孩子,也是所有弟弟仰望的长兄。
一杯酒下肚,他痴傻了十年。
萧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萧琮看着他,忽而弯了弯唇。那笑容生涩,像是十年未用过的面容,正在艰难找回该有的模样。
“阿珩。”萧琮唤他。
萧珩迈步走近,在念念身旁站定,低头看着自己的长兄。
“大哥。”
只有两个字,萧珩的尾音却轻轻发颤。
萧琮眼眶泛红。他偏过头,喉结滚动几下,竭力压住翻涌的情绪。
“你……长高了。”
萧琮的话断断续续。
萧珩没有开口。
“十年前,你才到我肩膀。”
萧琮的视线从萧珩的面容移到他的肩头、双手、腰间玉佩,最后落在衣袍上的太子纹饰。
“现在……比我高了。”
念念从萧琮胸前抬起头。她哭花了小脸,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两人。
“大伯伯,爹爹是太子!很厉害很厉害的太子!”
萧琮看看念念,又看看萧珩,忽而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太轻,轻得像风里的碎片。片刻后,笑声变了调,化作压抑沙哑的哽咽。
“十年了。”
萧琮闭上双眼,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滚落。
“我终于……出来了。”
念念哇的一声又哭起来,两只小手抓住萧琮的衣襟,整个人扑了上去。
“大伯伯不哭!虫虫没了!再也没了!念念把它封起来了!它再也欺负不了大伯伯了!”
萧琮将手覆在念念背上,手指慢慢收拢。
他已说不出话。
整整十年,他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
每天仅有短短一刻钟,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余下的时间,他只能做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做出那些痴傻举动。
他看着弟弟们为他难过,看着父皇日益苍老的面容,也看着母后的灵位年年换上新花。
所有事都清楚,却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绝望,比死还难熬。
“大哥。”
萧珩单膝蹲下,与萧琮平视,将声音压得很低。
“对不起,我来晚了十年。”
萧琮用力摇头,抓住萧珩的手腕。他的手寒凉,力气弱得可以忽略,五指却抓得很紧。
“不是你的错。”
萧琮的声音不断发颤。
“你并不知情。无人知情。那只虫……它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傻了。谁能想到……”
话未说完,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钱老太医赶忙上前,一手扶住他的后背,一手递上温水。
“大殿下莫急。您的身子亏损十年,眼下切不可情绪过激。”
萧琮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手仍在发抖。水顺着杯沿洒出几滴,落在被子上。
念念赶紧伸出小手,帮萧琮托住杯底。
“大伯伯,你慢慢喝。”
念念吸了吸鼻子,话里还留着哭腔。
“念念不走,念念陪着你。”
萧琮低头看着这个三岁的小团子,泪光中多了震惊、感激与难以置信。
“你……”
他放下杯子,哑声问道。
“是你把那东西弄出来的?”
念念用力点头,哭红的小鼻头随着动作一翘一翘。
“嗯!念念用引蛊术把虫虫拉出来的!虫虫可坏了,还想跑回去。念念就哭了一声,把它吓出来了!”
萧琮怔了怔,转头看向萧珩。
萧珩点头,唇角动了动。
“她把蛊虫完整拔出,又用引蛊符封住。钱老查过,你体内已没有残留。”
萧琮重新看向念念。
这么小的孩子,比他案上那只布老虎大不了多少。
萧琮安静片刻,忽然笑了。
痴傻时,他总会无意傻笑。眼下这笑却发自肺腑,透着久违的温度。
“好孩子。”
他的手轻抚念念的脸颊,替她擦去尚未干透的泪痕。
“好孩子,大伯伯欠你一条命。”
“才不要命!”
念念鼓起腮帮子。
“念念要大伯伯好好的就够了!大伯伯以后每天都能清醒了,再也不用数那一刻钟了!”
萧琮的身体轻轻一颤。
“每天一刻钟”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旁人。
除了念念。
那个清晨,小团子顶着满脸困意跑进院中,趁他难得清醒的片刻,听完了他说的那些话。
她那时答应会救他。
如今,她做到了。
“嗯。”
萧琮的声音染上鼻音。
“再也不用数了。”
殿内安静片刻。
钱老太医站在一旁,悄悄擦去眼角的湿意。
沐云守在门口,早已哭成泪人。
顾长风站在殿外阶下,背对殿门,肩头轻轻耸了一下。
萧珩起身,将手放在念念肩上。
“大哥需要休息。我们先出去,让钱老替大哥诊脉。”
“不要!”
念念抱紧萧琮的手臂。
“念念要守着大伯伯!万一他又睡着了怎么办?”
“不会了。”
萧珩弯下腰,低声解释。
“虫没了。大伯伯以后每回睁眼,都是清醒的。”
念念仰头看看萧琮。
萧琮朝她点头。
“大伯伯不会再傻了。你去吃东西,大伯伯等你回来。”
念念犹豫片刻,伸出小拇指。
“拉钩。”
萧琮看着那根白嫩的小手指,愣了一会儿。他抬起手,用自己瘦骨嶙峋的小指勾住念念。
“拉钩。”
他的声音很轻。
念念这才松手,任由萧珩将自己抱起来。
她趴在萧珩肩头,回头望着榻上的萧琮,忽而咧嘴一笑。
“大伯伯,念念下回给你带桂花糕!”
萧琮望着趴在萧珩肩头的小团子,直到她消失在门外,唇边的笑仍未散去。
殿门合上,屋内只剩萧琮与钱老太医。
萧琮面上的笑一点点收敛,眸中压下千钧寒意。
“钱老。”
他的声音变了。沙哑嗓音里,透出十年未曾展露的锋芒。
“我这副身体,多久能恢复到常人的状态?”
钱老太医神色骤紧。
这样的语气与气势,才是当年那位令百官侧目的大皇子。
“大殿下十年未动,筋骨与肌肉萎缩严重。若用温补之法调养,再配合适当活动,三个月后可恢复行动。若想恢复从前的体魄,至少需要半年。”
萧琮闭了闭眼。
“三个月太久。”
钱老正要劝说,萧琮已经开口。
“那些人十年前用一杯酒害我,十年后还在逍遥法外。钱老,替我开方子。”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一个月。我要在一个月内能走路,能写字,能上朝。”
钱老太医许久未言。
“老夫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