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萧珩站在床前看了念念一眼,这小人儿缩在被窝里,露出半张脸,嘴巴微张,睡得正沉。
小姐昨晚画符画到子时才肯放笔。沐云小声解释。
萧珩没说什么,弯腰将念念连着薄被一起抱了起来。念念嘟囔了一声,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继续睡。
一行人趁着天色未明出了东宫侧门,马车早已备好。萧珩抱着念念上了车,沐云紧跟其后。
车队低调驶出京城南门时,念念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唔……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爹爹?
醒了?
念念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天边刚泛出鱼肚白。
我们……已经出发了?
已经出了城门了。
念念愣了两息,猛地捂住嘴。
念念没有自己走着上船!
还没到码头。萧珩递过一块热帕子给她擦脸。到了码头你自己走。
真的?
真的。
念念这才放下心来,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把,又开始东张西望。
爹爹,船在哪里?
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渡口码头停下。
念念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码头上停着一艘三层高的大船,船身漆成深色,桅杆高耸,风帆半卷。比她在京城里见过的任何船都大。
好大!念念蹦下马车,仰着脑袋看。比皇爷爷的太液池上那个大好多好多!
这是官船。萧珩走到她身边。走水路七天到楚国。
念念兴奋地抓着萧珩的手往前跑。念念要自己走上去!
她说到做到,小短腿卖力地爬上了连接岸边与船舷的木板。木板随水波微微晃动,她脚下一个趔趄,萧珩的手立刻稳稳扶住了她的后背。
不用扶!念念倔强地甩开。念念自己走!
萧珩收回手,跟在她后面。
念念一步一步走完木板,成功踏上甲板,立刻转身叉着腰,一脸骄傲。
看!念念自己走上来的!
厉害。萧珩点头。
念念得意地在甲板上转了一圈,摸摸这儿看看那儿。船很平稳地停在码头上,她觉得坐船也不过如此嘛。
一炷香后,船离了岸。
又过了半炷香,念念的脸色开始不对。
念念?沐云发现她趴在了船舷边上。
沐云……念念的声音闷闷的。船在动……
船当然在动呀,我们出发了。
念念知道在动……念念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发白。可是念念的肚子也在动……
萧珩正在船舱内与顾长风核对暗卫部署,听见沐云惊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殿下!小姐她吐了!
萧珩放下手中的册子快步走出舱门,就看见念念趴在船舷上,小身子一阵一阵地干呕。她早上没吃东西,吐不出什么,只是不停地反胃。
萧珩三步并两步走过去,蹲下来把她从船舷边捞起来。
念念。
念念的小脸惨白,两只眼睛水汪汪的。
爹爹……她可怜巴巴地看着萧珩。船……船太坏了……晃念念……
萧珩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拍她的背。他平日里无论遇到什么大事都从容不迫,此刻却微微皱着眉,拍背的力道小心翼翼,显然是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
不怕,没事。他说。是晕船,一会儿就好了。
念念又干呕了一下,眼泪都呕出来了。
呜……念念不要坐船了……让船停下来……
船停不了。萧珩语气温和但很坚定。七天水路,没有别的办法。
念念趴在他肩上,整个人蔫了下去。
顾长风从船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茶。他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堂堂大乾太子,朝堂上杀伐果断令百官胆寒的人,此刻肩上趴着个三岁小孩,手上沾着口水,头发被念念攥得乱七八糟。
殿下。顾长风递上姜茶,极力忍住笑意。晕船喝姜茶管用。
萧珩接过,低头哄念念。念念,喝一口。姜茶暖胃。
不要……念念哼唧着。辣……
加了蜜的。福安提前备好的。
真的有蜜?
真的。
念念犹犹豫豫地从萧珩肩上抬起脑袋,接过碗抿了一小口。
甜的。她眨了眨眼。
嗯。继续喝。
念念捧着碗慢慢喝了小半碗,脸色这才好了一些。萧珩让沐云铺了一层厚垫子在甲板的阴凉处,将念念放下来半躺着。
看远处的山,别看水。萧珩教她。眼睛盯着不动的东西就不会那么晕。
念念乖乖听话,歪着脑袋看远处的河岸。过了一会儿,胃里确实没那么翻涌了。
爹爹……
念念以后再也不嘲笑晕车的人了。
萧珩失笑。你又没嘲笑过谁。
念念以前觉得马车晃来晃去很好玩。念念有气无力地说。现在知道了,原来是念念命好。
沐云在旁边捂嘴笑。
就这样歪了约莫半个时辰,念念的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姜茶的作用加上逐渐适应了船的摇晃,她又有了精神。
爹爹。
怎么了?
念念翻了个身,趴在垫子边缘往船舷下看。她的灵眼不知何时开启了,琥珀色的瞳仁中泛着浅浅的金光。
河底有鱼!好多好多鱼!
萧珩微怔。你能看到水底?
念念指着水面。那里有一群,银色的,好漂亮。还有一条特别大的在最下面趴着不动。
顾长风走过来往水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河水浑浊,深不见底。
那条大鱼是什么颜色?萧珩问。
黑色的!念念比了个大小。有念念这么长!它身上有光,不是坏东西。
萧珩看着她歪在甲板边有气无力却还在认真观察河底的模样,无声地摇了摇头。
晕成这样了灵眼还清清楚楚的。
行了,别趴着看了。萧珩把她从船舷边拉回来。你再吐一次,爹爹的肩膀就不够你擦了。
念念不好意思地缩回垫子上,嘿嘿笑了一下。
爹爹,念念不吐了。已经好了。
真好了?
真好了!就是……有点饿。
沐云赶紧去船舱里端了一碗白粥出来。念念小口小口地吃着,精气神明显回来了。
爹爹,到楚国还有几天?
六天半。
念念皱了皱鼻子。那念念明天还会晕吗?
适应了就不晕了。
那念念今天就努力适应!她放下粥碗,从垫子上坐起来。念念要去船头看看!
等你把粥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