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不长,但东宫上下已经驾轻就熟。
这不是念念第一次出远门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念念蹲在偏院地上,面前铺满了黄纸和朱砂瓶。
沐云端着油灯蹲在旁边,小声数着:“……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张镇邪符。”
“够了够了!”
念念把最后一张叠好塞进包袱。
“这次念念准备得可充分了!”
沐云忍不住笑:“小主子上回去楚国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
念念拍拍胸口。
“这次念念多带了十张雷击符!上回在船上炸水匪的时候用掉了好几张,念念心疼死了。”
“小主子,您炸的是桅杆。”
“那也是消耗!”
萧珩从书房走过来,看见满地的符纸和蹲在中间像小仓鼠一样往包袱里塞东西的念念,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都收好了?”
“收好了!”
念念举起鼓鼓囊囊的包袱。
“爹爹你看,念念这次带了五十张符,还有铜钱、朱砂笔、三瓶备用朱砂,还有沐云帮念念叠的干净衣裳!”
“棉袄呢?”
念念愣了一下。
萧珩蹲下来,和她平视。
“燕国在北边,比去鬼面城那次还冷。你上回在冰谷里虽然不觉得冷,但路上不一定。棉袄带了没有?”
念念想了想,转头看沐云。
沐云赶紧说:“奴婢已经收了两件厚棉袄,一件狐裘。赵嬷嬷还特意让针线房赶了一副护膝和手套。”
“好。”
萧珩点头。
“明天寅时出发。你今晚早点睡。”
“念念知道了!”
她把包袱抱起来,哼哼唧唧地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问:“爹爹,这次坐船吗?”
萧珩看她一眼。
“走陆路。”
念念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不坐船了?”
“燕国在北边,水路不通。走陆路最快。”
念念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包袱晃了两晃险些掉在地上。
沐云赶紧上前接过去。
“太好了太好了!念念再也不想坐船了!上回在船上吐得好难受,姜汤喝了三碗还是晕!”
萧珩没有表态。
他不会告诉念念,选陆路的真正原因是上次水路遭遇截杀,走陆路更便于暗卫展开防护。
“去睡吧。明天路上有的是时间说话。”
“好!念念这就去睡!晚安爹爹!”
翌日寅时。
天还黑着。
东宫门口停了三辆马车和十几匹快马。
顾长风已经提前半个时辰完成了最后的检查。
萧珩抱着打哈欠的念念上了车。
沐云跟着上来,把软垫铺好,又给念念盖上一条小毯子。
念念缩在毯子里,困得眯着眼,嘴里还念叨:“念念的包袱在车上吧?朱砂笔呢?铜钱呢?铜钱在念念口袋里……”
“都在。”
萧珩拍了拍她的后背。
“先睡。”
车队低调出了京城南门,沿官道往北走。
沈琅的马车跟在后头,他带着随从走在队伍中段。
出发前,萧珩和他约定了行程安排:走大路到并州后转入北道,预计八到十日可抵达燕国王城。
第一天赶了整整六个时辰的路。
念念上午补了觉,下午精神头上来了,在车里坐不住,趴在窗口看外面的风景。
“沐云你看!那棵树好高!”
“小主子,前面那棵更高。”
“哇!那个山上有只鸟!好大的鸟!”
“小主子,那是鹰。”
“鹰?比念念的拳头大吗?”
“大多了。”
念念的脑袋在窗口晃来晃去。
萧珩在旁边批阅从京中带出来的公文,被她的欢呼声打扰了好几次,抬头看了一眼,随即低回头去。
到了第三天,天气明显冷了下来。
念念早上从被窝里爬出来时,先是打了个大喷嚏,然后裹上棉袄,又把手套戴上,最后把顾长风替她找的毛帽子扣在头上。
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颗裹了棉花的汤圆。
“冷!好冷!”
念念搓着手跳下马车。
驿站的空地上,亲卫们正在喂马。
几匹马打着响鼻,冒出白色的气。
念念看着马儿们瑟瑟发抖的样子,突然歪头想了想。
她跑回车上,翻出包袱,拿出朱砂笔和黄纸,趴在座位上开始画。
沐云探头过来。
“小主子,您画什么?”
“保暖符!”
“保暖符?”
沐云愣了一下。
“给谁用?”
念念头也不抬,手上的笔仔仔细细地画着。
“给马儿们用呀!马儿冷了跑不快,跑不快念念就晚到燕国,晚到燕国那个小哥哥就多难受一天!”
沐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约过了一刻钟,念念举起手里的符纸吹了吹。
黄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暖橙色光芒。
“成了!”
她蹦下车,抱着一沓符纸跑向拴马的地方。
顾长风正在检查马蹄铁,回头见一个棉花球朝自己冲过来,立刻伸手接住。
“念念姑娘,您慢点。”
“顾叔叔!你把这个贴在马鞍下面!”
念念把符纸递给他。
顾长风接过来看了一眼。
“保暖符?”
“嗯!念念画了十二张!刚好每匹马一张!这样马儿暖和了就能跑快了!”
顾长风愣了两息。
他做了这么多年亲卫统领,见过各种各样的符,从没想过有人会给马画保暖符。
“这能行?”
“当然行!念念试过了!上回在东宫给赵嬷嬷画了一张保暖符贴在她的手炉底下,赵嬷嬷说暖了一整天呢!马儿也是活的嘛,贴上就暖和了!”
顾长风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没有再问,蹲下来将符纸仔细塞进马鞍底层。
萧珩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十几个亲卫排着队,挨个把念念画的橙色符纸贴到马鞍下面。
马儿们安静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
“怎么回事?”
顾长风站起身报告:“念念姑娘给每匹马都画了保暖符。”
萧珩看了看念念,又看了看那些马。
“有用吗?”
话音刚落,离他最近的一匹枣红马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鼻,浑身的毛发支棱起来,四只蹄子原地踏了两下,整匹马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亲卫老魏愣住了:“我的马方才还蔫头耷脑的,这会儿怎么跟吃了草料似的?”
念念叉腰笑了起来。
“因为暖和了呀!马儿冷了就没力气,暖和了就精神了!”
当天车队重新出发后,所有人都发现了异样。
马儿们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奔跑时的节奏稳当有力。
连续赶路都不见疲态,速度比前两天快了至少三成。
傍晚安营时,顾长风巡营一圈回来,忍不住对萧珩说:“殿下,今日比预计多走了四十里。照这个速度,原本十日的行程,七日就能到。”
萧珩端着茶盏,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
“马的状态怎么样?”
“精神得很。老魏那匹枣红马今天追着队尾跑了三圈都不喘。老魏都吓着了。”
萧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帐篷里,念念正趴在行军矮桌上画符。
听到顾长风的话,她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当然!念念的保暖符可是甲等的!马儿暖和了当然跑得快!”
顾长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还得是念念姑娘的符。”
“嘿嘿!”
念念开心地晃了晃脑袋,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萧珩放下茶盏,看着女儿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平淡。
“明日开始进入燕国边境。所有人提高警惕。”
顾长风收起笑意,抱拳应声。
念念抬头看了爹爹一眼。
“爹爹,燕国的马是不是也很冷?”
“你想给燕国的马也画?”
“嗯!要是它们也冷的话。”
萧珩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先顾好自己。到了燕国再说别人家的马。”
“好吧。”
念念把画好的符往箱子里一塞。
“不过念念觉得,马儿暖和了心情就好,心情好了就不踢人。这样大家都安全嘛。”
顾长风在帐篷口差点笑出声来。
萧珩看了顾长风一眼。
顾长风立刻收住表情,清了清嗓子,退了出去。
帐内安静了片刻。
念念打了个哈欠,爬上萧珩给她铺好的行军小床。
“爹爹,念念今天学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符不一定要贴在人身上才有用。贴在马身上也行,贴在车上应该也行。师父说的,万物皆有灵,念念今天验证了!”
萧珩替她掖好被角。
“不错。举一反三,这是本事。”
念念在被窝里笑弯了眼。
“那爹爹要不要念念也给你画一张?贴在靴子里,走路暖呼呼的!”
萧珩停顿一息,轻声说:“好。明天画。”
“嗯!”
念念缩进被窝,抱紧铜钱闭上了眼。
风从帐外吹过来,北方的寒意已经渐渐浓厚。
萧珩坐在灯下展开舆图,看着上面燕国王城的位置。
七日。
最多七日,他们就能到燕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