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念念记得牢牢的。
回宫的路上她念叨了一路,晚上睡觉前又念叨了一遍,第二天一早醒来,第一句话还是这个。
“沐云姐姐,还有几天到四月十二?”
“回公主,还有二十三天。”
“好久哦。”
念念拿炭笔在墙上画了二十三个圈,每天睡前划掉一个。
她原本以为,生辰就是吃一碗长寿面,再多吃两块糕。
在清虚观的时候,师父就是这么给她过的。
一碗面,一个鸡蛋,师父摸摸她的头,说念念又长一岁了。
可是这一回不一样。
四月初十,孙谨一大早就进了书房,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陛下,楚国的船到了。”
萧珩搁下笔。
“楚国?”
“说是给公主送生辰礼的。”
孙谨顿了顿,“燕国、齐国、越国、赵国、魏国的使者也都在路上,最晚的明日也能到。”
萧珩沉默了一息。
“谁传出去的?”
孙谨低头。
“章平大人前些日子来鸿胪寺递同盟文书,恰好听太上皇身边的人说了一嘴。楚王知道后写信给了越王和燕王,一传十,十传百,几国就都知道了。”
萧珩揉了揉眉心。
他本来只想办个家宴。
“收下吧。”
他说,“登记造册,送去偏殿。别让念念提前看见。”
“是。”
可惜这话晚了。
念念那会儿正在院子里跟姜昭踢毽子,眼睁睁看着一箱接一箱的东西从宫门口抬进来,一路抬进了偏殿。
“哥哥,那些是什么?”
姜昭眯眼看了看。
“好像是礼物。”
“谁的礼物?”
“你的吧。”
姜昭想了想,“后天是你生辰。”
念念的毽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四月十二,天刚亮,念念就醒了。
她是被一碗香喷喷的长寿面叫醒的。
姜婉宁坐在床边,碗里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面条细细长长,一根到底。
“念念,生辰快乐。”
念念一骨碌爬起来,抱住娘亲的脖子。
“娘亲!念念四岁了!”
“嗯,四岁了。”
姜婉宁的眼圈微微发红,“你出生那年,娘亲也是这样给你煮的面。后来三年没能给你煮,今天补上。”
念念捧着碗,呼噜呼噜吃得一根不剩,连汤都喝了。
“好吃!比师父煮的还好吃!”
她说完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不过师父煮的也好吃,师父别生气。”
姜婉宁笑着摸摸她的头。
吃完面,萧珩来了。
他牵着念念的手,一路走到偏殿门口。
“闭眼。”
念念乖乖闭上眼睛,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
门吱呀一声推开,萧珩说:“睁眼吧。”
念念睁开眼,然后就傻在了门口。
偏殿里堆满了箱子,大的小的,红的金的,从门口一直堆到里墙,有些叠得比萧珩还高。
每个箱子上都插着一面小旗,写着国名。
“这些都是念念的?”
“都是你的。”
萧珩说,“七国国主,一国不落。”
念念深吸一口气,撒腿冲了进去。
第一个打开的是楚国的箱子。
里面叠着十几件小衣裳,全是水乡的丝绸,薄得像云,颜色有藕荷、浅碧、月白。
箱底压着一封信,字迹温和端正。
念念不认识那么多字,举起来递给萧珩。
“爹爹念!”
萧珩展开。
“楚王说,楚国夏天湿热,这些丝绸最是透气,给小仙师做夏衣。愿念念年年岁岁,长高长胖。”
“楚王叔叔最好了!”
念念把一件浅碧色的小褂子抱在怀里蹭了蹭,“滑滑的,凉凉的!”
第二个是燕国的。
箱子又长又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小弓,还有一壶小箭。
弓身漆成黑红色,弓弦绷得紧紧的。
念念眼睛一亮,抓起弓就要拉。
她使出吃奶的劲,小脸憋得通红,弓弦纹丝不动。
“拉不开。”
她不服气,又试了一次,还是纹丝不动。
萧珩把燕王的信念出来:“拉不开就先挂在墙上,等长大再拉。燕国的姑娘六岁就能射兔子,小仙师争气些。”
念念噘嘴。
“燕王叔叔好坏!明知道念念拉不开!”
姜昭在旁边试了一下,也没拉开。
兄妹俩对视一眼,默默把弓放了回去。
第三个是齐国的。
准确地说,齐国送来的不是箱子,是一张单子。
“齐王的礼在城外码头上。”
孙谨在一旁禀报,“一整船。蜜饯、果脯、酥糖、肉干、糕点,齐国叫得上名字的零嘴都有。齐王说,不够再送。”
念念愣住了。
“一整船?”
“一整船。”
“那是多少?”
萧珩想了想。
“够你吃到八岁。”
念念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尖叫,在原地蹦了三下。
“齐王叔叔是全天下最好的叔叔!”
“楚王呢?”
萧珩问。
“楚王叔叔也是!”
念念改口飞快,“都是最好的!”
第四个是越国的。
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鼓,鼓面刻着云雷纹,跟越国镇国塔里那面真法器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
信是越王亲笔,一丝不苟。
萧珩念道:“此鼓由越国匠人所铸,已请人验过三遍,绝无邪祟,请小仙师放心玩耍。”
念念噗嗤一声笑了。
“越王叔叔还是好小心哦。”
她抱起小铜鼓咚咚咚敲了几下,声音清亮,震得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第五个是赵国的。
念念满怀期待地掀开盖子,脸一下就垮了。
里面是书。
满满一箱子书。
《千字文》《三字经》《幼学琼林》,还有好几本她连封皮上的字都认不全。
“怎么是书呀。”
萧珩拿起赵王的信,嘴角微微上扬。
“赵王说,小仙师天赋过人,更当勤学。”
“念念不要勤学,念念要蜜饯。”
念念把盖子啪地合上,小脸皱成一团,“赵王叔叔是全天下最不好的叔叔。”
“刚才还说都是最好的。”
“现在不是了!”
众人都笑了。
姜昭却悄悄把那箱书往自己身边挪了挪,眼睛亮亮的。
最后一个是魏国的。
箱子不大,里面垫着厚厚的锦缎,中间躺着一只白玉雕的鸽子。
玉色温润,鸽子展着翅膀,嘴里衔着一枝橄榄叶。
信很短,是魏国新王赵恪写的。
萧珩这一次念得很慢:“魏国旧事,愧对天下。今以玉鸽相赠,愿公主一生,再不见烽火。”
念念捧着那只玉鸽,看了很久。
她开了灵眼,看见玉鸽上缠着淡淡的一层白光,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黑气。
“爹爹。”
她轻声说,“魏国的新叔叔是真心的。”
“嗯。”
“那念念把它放在床头。”
她小心翼翼地把玉鸽捧到一边,然后环顾了一圈。
满屋子的礼物,衣裳、弓箭、铜鼓、书,还有码头上那一整船零嘴。
念念往礼物堆中间一坐,左手抱着小铜鼓,右手搂着丝绸小褂,怀里还揣着一包齐国先送来的蜜饯。
她仰起小脸看着萧珩,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爹爹,念念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崽!”
萧珩站在门口,逆着光,看着坐在礼物堆里的小团子。
“还没完。”
他说,“晚上还有生辰甜糕,你七叔叔还欠你十圈。”
念念抱着铜鼓蹦了起来。
“甜糕上要插蜡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