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姐姐,念念的道观还缺一个首席大弟子,你要不要当?
“
沐云手里的朱砂碟子晃了一下,差点扣在地上。”
奴、奴婢?
“”对呀。
“念念从软垫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她跟前,仰着小脸,”首席大弟子就是最厉害的弟子,师父不在的时候,大弟子替师父教别人。
“”可奴婢只会画两种符。
“”两种很多了!
小顺子一种都不会。
“
沐云还是摇头,把碟子放下,两只手在衣角上搓来搓去。”
公主,奴婢是丫鬟,丫鬟怎么能当大弟子……“”在道观里没有丫鬟,只有弟子。
“念念一本正经地说,”墙上的规矩没写不许丫鬟当弟子。
“
姜昭从门外探进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
她说得对,规矩上确实没写。
“
沐云被兄妹俩一唱一和说得没了话,脸涨得通红。
念念拉着她的手,把她按到自己的软垫旁边坐下,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
沐云姐姐在马车上学会了镇定符,第一次就画对了。
“”那是公主教得好。
“”在楚国,坏人放毒雾,是沐云姐姐护着念念钻进裂缝的。
“”奴婢那次腿都软了。
“”腿软了也没跑。
“念念又掰下一根手指,”船上坏人冲进来的时候,沐云姐姐挡在念念前面。
在越国,蜘蛛丝把念念黏住了,沐云姐姐跑过来拉念念,自己也被黏住了,还是不松手。
“
沐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师父说,大弟子不是本事最大的,是最不会丢下师门的。
“念念把五根手指全掰完了,一把握住沐云的手,”沐云姐姐从来没有丢下过念念。
“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沐云低着头,一颗眼泪啪嗒落在念念的手背上。”
公主还记得吗?
“她的声音发颤,”奴婢刚进东宫那会儿,是个粗使丫头。
有一回端茶,把福安公公最宝贝的茶盏摔了,管事的说要把奴婢发卖出去。
“
念念眨眨眼。”
念念不记得了。
“”奴婢记得。
“沐云抹了一把眼泪,”那天奴婢跪在廊下,公主抱着个糖葫芦路过,看了奴婢半天,拉着奴婢的袖子说,‘这个姐姐念念要了’。
“
姜昭在门口停下了咀嚼。”
后来奴婢才知道,要是被卖出去,奴婢这样的,多半就进了那些不好的地方,一辈子都回不来。
“沐云哽咽着,”是公主把奴婢捡回来的。
“
念念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
那念念当时一定是觉得沐云姐姐很好。
“她笃定地说,”念念的灵眼从来不看错人。
“
沐云扑哧一声,又哭又笑。”
那就这么定了!
“念念一拍小矮桌,”沐云姐姐当首席大弟子,念念要给你发弟子证!
“”弟子证是什么?
“”就是证明你是念念弟子的纸!
“
念念翻出一张最红最大的红纸,趴在地上开始画。
她先画了一个扎两个小揪揪的小人,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稍微高些的小人,两个小人手拉着手。
然后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喊姜昭过来。”
哥哥,‘首席’两个字怎么写?
“
姜昭蹲下来,在一旁的废纸上写给她看。
念念照着描,描了三遍,才把”首席大弟子沐云“几个字歪歪扭扭地写上去。最下面,她自己写了”念念道观掌门姜念念”,这几个字她熟,写得最大。
“还差一个印。”
念念托着腮,“师父给人写东西,最后都要盖印的。”
姜昭提醒她:“你有金印。”
念念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跑。
一炷香后,她抱着那方福瑞公主的金印吭哧吭哧地跑了回来,身后跟着一脸慌张的赵嬷嬷。
“公主!公主慢些!那是金印,不是玩意儿!”
“嬷嬷,念念不拿它盖糖葫芦,念念盖弟子证!”
金印太沉,念念两只手捧着都晃悠。
她把印面在印泥上按了又按,按得太用力,印泥蹭到了鼻尖上,自己却浑然不觉。
然后她屏住呼吸,对准红纸的一角,重重按了下去。
抬起来一看,一个鲜红方正的“福瑞公主之印”端端正正地印在两个小人旁边。
“好了!”
念念捧起弟子证,站到沐云面前,清了清嗓子,学着师父从前的腔调,奶声奶气地说:“弟子沐云,入我念念道观,从今以后,你就是首席大弟子了。”
沐云双手接过那张红纸,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奴婢……弟子沐云,谢掌门。”
“不许哭。”
念念也吸了吸鼻子,“首席大弟子要坚强。”
“掌门自己也快哭了。”
姜昭在旁边说。
“念念没有!是印泥熏的!”
赵嬷嬷站在门口,看着一个鼻尖上顶着红印泥的小公主,一个捧着红纸哭成泪人的小丫鬟,眼角也湿了。
她抬手掩住嘴,低低地咳了两声。
念念当上掌门的第一道命令,是让首席大弟子去教小顺子他们画镇定符。
第二天下午,小顺子、豆子、春杏又来了,还多带了两个小宫女。
念念坐在软垫上,沐云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笔,脸上的紧张一点一点褪去。
“起笔要重,收笔要轻。”
沐云一笔一画地示范,“中间这一道别断,断了灵气就跑了。”
“首席师姐,你这一笔怎么画得这么直?”
春杏问。
“画多了就直了。”
沐云想了想,“我第一次画的时候,比你的还歪。”
“真的?”
“真的。”
沐云笑了,“我那时候一边画一边哭,把纸都哭湿了。”
念念在后面听着,得意地晃着脚丫子,小声对姜昭说:“哥哥你看,念念的大弟子教得多好。”
“嗯,比你教得好。”
“哥哥!”
屋里的人笑成一团。
笑声里,门口又传来几声咳嗽,比昨天更重些。
赵嬷嬷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枣糕,是来叫念念回去用晚膳的。
她咳得弯下了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脸色有些发白。
念念一下子从软垫上跳下来,跑到她跟前,拉住她的袖子。
“嬷嬷,你怎么咳嗽了?”
赵嬷嬷拍拍她的手,笑着摇头。
“老毛病了,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