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了?
念念停下脚步,看着刘里正。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院门口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对,塌了半边。”
刘里正点点头。
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这两天一直没睡好。
“镇上原本打算把祠堂拆了重修,结果还没动工,祠堂西边的墙就自己塌了。”
他说到“自己塌了”三个字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念念皱起眉头。
她的目光从刘里正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镇子西边的方向。
“塌了之后,镇上有没有人进去过?”
“有啊。”
刘里正挠了挠头。
他的手指在发间停了一下,像是也在回想当时的情形。
“老朽找了几个工匠去清理碎石,打算把那边先围起来。”
念念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蜷了蜷。
“那些工匠,现在怎么样?”
刘里正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
“您这么一说,老朽才想起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去修祠堂的几个工匠,回来之后没几天就病了。”
他越说越慌。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而且病得最重的几个,都是去过祠堂的人。”
念念深吸一口气。
她把那口气缓缓压下去,才抬头看向刘里正。
“刘爷爷,念念要去看看那些病人。”
“现在吗?”
刘里正下意识问了一句。
“对,现在。”
念念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弟子们。
弟子们站成一排,原本还在小声张望镇子里的街巷。
听见师父叫他们,都立刻安静下来。
“你们跟着念念,一起去。”
念念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弟子们愣了一下,齐声应道。
“是,师父。”
小石头站得最直,答得也最快。
阿秀赶紧把手里的布包抱紧了一些。
小胖偷偷咽了口口水,往师兄身边靠了靠。
刘里正赶紧在前面带路。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像是怕念念改变主意。
“那老朽带您去王婶家,她丈夫病得最重。”
念念点了点头。
“好。”
队伍重新出发。
镇子的路不宽,两边的屋檐低低压着。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走了不到一刻钟,到了镇子东边的一处小院子。
院子不大,土墙有些发黑。
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旧布帘,布帘上沾着灰。
布帘被风掀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去。
刘里正掀开布帘,走进院子。
“王婶,王婶!”
他朝屋里喊了两声。
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妇人。
她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疲惫,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她的围裙上还沾着药渣。
看见刘里正,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抓住了主心骨。
“刘里正,您来了。”
王婶看见念念一行人,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有些迟疑。
“这些孩子是?”
“这位是清虚观的小仙师,专门来帮咱们镇子的。”
刘里正指着念念。
他的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小仙师,这是王婶,她丈夫王大山病得最重。”
王婶听见“小仙师”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点亮光像是从疲惫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她冲上来,抓住念念的手。
“小仙师,求求您救救我家男人!”
她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很大。
念念被她抓得有点疼,但还是点了点头。
“婶婶别急,念念来看看。”
王婶赶紧松开手。
她像是怕自己失礼,又往后退了半步。
“在里屋,您跟我来。”
她转身往屋里走。
念念跟着她走进屋子。
屋子里很暗,窗户只开了一条缝,光线照不进来。
一股子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咳嗽。
小胖在后头皱起鼻子,又不敢出声。
王婶走到里屋,推开门。
木门发出低低的一声响。
“男人,小仙师来了。”
念念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脸色灰败,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
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很重。
被角被他抓得皱巴巴的。
念念开启灵眼。
金色的光在瞳孔深处亮起来。
她看得很仔细,连眉心都微微蹙起。
男人的头顶上方,那层灰色的雾气比镇上其他人浓得多。
而且雾气不是静止的,它在缓缓往外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气。
雾气一缕一缕地动,看得人心里发沉。
念念关掉灵眼,转过身看着弟子们。
“你们都过来。”
弟子们走进屋子,站在床边。
小胖看见床上的男人,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不敢靠太近,只站在小石头身后。
念念指着床上的王大山。
“这是真正的病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念念教过你们,浊气会让人生病。现在你们看见了,这就是浊气害的人。”
弟子们紧张地盯着床上的男人。
小石头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
阿秀把手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
小胖低着头,又忍不住偷偷看一眼。
念念继续说。
“念念要教你们怎么感知浊气。”
她走到床边,伸出右手,放在王大山的额头上方三寸的位置。
她的手没有碰到病人。
“你们看好了,不要碰到病人,手放在他头顶上方三寸。”
她的手悬在空中,闭上眼睛。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用心去感受,浊气是凉的,会往外流。”
弟子们都屏住呼吸看着。
小石头学着她的样子,悄悄抬起手。
阿秀也认真盯着师父的手势。
小胖想学,又有点不敢。
念念睁开眼睛,收回手。
“小石头,你来试试。”
小石头紧张地走上前。
他先看了念念一眼,得到点头后,才学着念念的样子,把手放在王大山头顶上方。
他闭上眼睛。
起初他的呼吸还有点乱。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师父,我,我好像感觉到了。”
小石头的声音有点抖。
他的眉头先是皱紧,随后又慢慢松开。
“凉凉的,像风一样,在往外跑。”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就是这样!”
她走到小石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石头,你的灵脉天赋很好,继续练。”
小石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用力点头。
“是,师父!”
念念看向其他弟子。
“阿秀,你也试试。”
阿秀走上前。
她先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才小心地抬起来。
她把手放在王大山头顶上方。
她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感受。
屋里的人都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有些低。
“师父,阿秀感觉不到。”
“没关系。”
念念安慰她。
她的语气很温和。
“阿秀的灵脉弱一点,但没关系,只要心性好,一样能学好道法。”
阿秀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她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把布包抱得稳稳的。
念念看向小胖。
“小胖,你来。”
小胖紧张地走上前。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想一想。
他的手刚放在王大山头顶上方,就看见王大山突然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色的痰。
小胖吓得尖叫一声,往后跳了一步。
“师,师父,我,我害怕。”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一边哭一边摆手,脸都涨红了。
念念没有责怪他。
她走到小胖身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胖,你害怕吗?”
小胖哭着点了点头。
他的眼泪掉在衣襟上。
“念念也害怕。”
念念认真地看着他。
“念念第一次看见病人的时候,也害怕得哭了。”
小胖愣了一下。
他抽噎着抬起头。
“可,可是师父。”
他哽咽着说。
“师父这么厉害,怎么会害怕?”
“因为念念也是人啊。”
念念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很轻。
“害怕是正常的。但是道士不能因为害怕,就不救人。”
小胖听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师父,小胖知道错了。”
“你没有错。”
念念拍了拍他的肩膀。
“害怕不是错,丢下别人不管才是错。”
小胖用力点了点头。
他吸了吸鼻子,站回弟子中间。
念念站起来,走到床边。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符纸被她取出来时,屋里的药味似乎都淡了一点。
“念念给王叔叔贴一张符,能让他舒服一点。”
她把符纸贴在王大山的额头上,掐了一个诀。
符纸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不刺眼,只像一层薄薄的暖意。
王大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
王婶站在一边,看见丈夫的样子,眼泪哗哗往下掉。
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小仙师,您真是菩萨心肠!”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
念念赶紧扶住她。
“婶婶,您别跪。”
她用力把王婶扶起来。
“我们是来帮忙的,不用跪。”
王婶抹着眼泪,拉着念念的手。
她的手还在发抖。
“小仙师,我家男人还能好吗?”
念念看着她,认真地说。
“能好。”
她指了指王大山额头上的符纸。
“这张符只能让他暂时舒服一点,想治好,念念要找到让他生病的脏东西,把它清掉。”
王婶听见“能好”两个字,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的肩膀一下子塌下来,又赶紧站直。
“好好好,小仙师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念念想了想,问她。
“婶婶,王叔叔是不是去过镇上的旧祠堂?”
王婶一愣。
她看了看床上的丈夫,又看了看刘里正。
“对,他是去修祠堂的工匠。”
念念又问。
“除了王叔叔,还有谁去过?”
“还有李铁匠,张木匠,还有老宋家的儿子。”
王婶扳着手指头数。
她数得很慢,生怕漏了谁。
“一共五个人。”
念念皱起眉头。
“他们现在都病了吗?”
“都病了。”
王婶叹了口气。
“而且我家男人病得最重,李铁匠和张木匠也卧床了,只有老宋家儿子还能勉强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