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进青岚镇的街道,念念背着小包袱从里正家走出来。
晨光落在青石板上,把昨夜的潮气照得微微发亮。
街边的屋檐还滴着一点夜露,落在石阶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她昨晚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一直想着那条延伸到西南的暗红色线。
那条线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里,让她翻来覆去都安不下神。
她半夜起来过一次,坐在窗边把铜钱碎片捏在掌心里,碎片凉得让她清醒。
可窗外的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出来。
现在天亮了,她得去看看镇上百姓的情况。
她把小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包袱里只有几张家常用的符纸和一小包药粉。
沐云跟在她身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小竹篮,里面装着昨晚剩下的几张镇邪符。
竹篮边沿被磨得发白,符纸整整齐齐地压在篮底。
“掌门,咱们先去王大山家吗?”
沐云轻声问。
“嗯,先看看他的浊气散了没有。”
念念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两个人穿过街道,路边屋檐下还挂着昨夜的露水。
有户人家刚开了门,门轴响了一声,里面传来扫地的沙沙声。
路过药铺的时候,念念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药铺门口冷冷清清的,连个病人都没有。
门板只开了一半,里面黑沉沉的,柜台后也不见赵掌柜的身影。
门口的招牌还挂着,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磕墙。
念念记得前天她刚到镇上的时候,这里排队的人能从门口排到街尾。
那时药铺里挤满了咳嗽的、发热的、扶着墙喘气的百姓。
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有人一边咳一边数铜板。
现在空了。
门口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风一吹,贴着地面打了个旋。
她眨了眨眼睛,继续往前走。
沐云也往药铺里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王大山家的院子门半开着,他老婆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木盆边还放着半盆水,水面映着早晨的天光。
她把一件粗布衣裳抖开,搭到竹竿上,抬手抹了一下额角。
看到念念,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迎上来。
“小仙姑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气。
念念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比前天亮堂了许多,窗户也开大了些。
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半碗温水。
王大山正坐在炕上吃粥,脸色比前天好了不少,虽然还有点虚,但眼睛里有神了。
他端碗的手稳了些,不像前天那样抖得粥水往外洒。
“小仙姑。”
他放下碗,想起身行礼。
念念赶紧摆手。
“王大叔别动,你身体还没好全,多躺着。”
她走到炕边,开启灵眼看了一眼。
王大山头顶的浊气散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雾,再过两天就能完全散掉。
那层灰雾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往外流,只安安静静地浮着。
念念松了一口气。
“王大叔,你再躺三天,每天多喝热水,别碰凉的,三天以后就能下地干活了。”
王大山的老婆在旁边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怕自己失态,赶紧低下头。
“真的吗?真的能好了?”
“能好。”
念念很笃定地点了点头。
“祠堂的阵眼已经处理好了,浊气不会再往外冒,王大叔身上的浊气也在散,不用担心。”
王大山老婆擦了擦眼角。
“小仙姑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念念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念念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她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说得很细,连饮食和屋里通风都提到了。
她说一句,王大山老婆就点一下头,还小声重复一遍,怕自己记漏。
然后她带着沐云出了门。
接下来一上午,她把镇上病得比较重的几户人家都走了一遍。
每到一户,她都先看气色,再开灵眼查浊气。
有的人家院门低矮,她进去时要微微低头,免得碰到门框。
情况都差不多,浊气在慢慢散,病人的症状都在好转。
有人已经能坐起来喝粥,有人虽然还躺着,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有一户的老太太拉着念念的手不肯放,非要塞给她两个煮鸡蛋。
念念推了两次,最后只收了一个,转手塞给了沐云。
走到第五户的时候,念念路过药铺门口,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人。
门口的伙计蔫蔫地坐在台阶上,脸上写满了无聊。
他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
画两下又抹掉,抹掉又画,脚边全是浅浅的印子。
沐云小声说:“掌门,这药铺生意不太好啊。”
念念“嗯”了一声。
她记得赵掌柜的气运特别旺,旺到不正常。
那种旺不是靠正经手段赚来的。
现在镇上百姓的病好了,药铺自然就没生意了。
“走吧,回去吃饭。”
念念收回视线,转身往里正家走。
她们刚走到街角,阿秀从另一条巷子里跑了过来。
“师父!师父!”
阿秀跑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她跑到近前还差点收不住脚,扶着墙才站稳。
“怎么了?”
念念停下脚步。
阿秀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压低声音说:“师父,我刚才在街上散步,看到赵掌柜从药铺后门溜出去了。”
念念眉毛一挑。
“溜出去?”
“对。”
阿秀点头。
“他鬼鬼祟祟的,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出门,然后朝镇外走了。”
念念沉默了两秒。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西边,出了镇子往山里的方向。”
念念眼神微微一凝。
西边那边没什么人住,只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她转头看向沐云。
“沐云。”
“在。”
“今天晚上,你去跟着赵掌柜。”
沐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是。”
念念又看向阿秀。
“阿秀做得好,这件事先别跟其他弟子说。”
阿秀乖乖点头。
“知道了,师父。”
三个人回到里正家,吃了午饭。
饭桌上念念没怎么说话,只慢慢喝着碗里的汤。
她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又放下,像在想别的事。
午后,她在院子里给弟子们上课,教他们怎么画封灵符。
封灵符比镇邪符难一点,笔画要更密,灵力的输出也要更稳。
她把符样贴在院墙上,让弟子们先看一遍再动笔。
小石头学得最快,画出来的符虽然还有点歪,但基本能成。
他画完一张就抬头看念念,像在等一句评语。
念念点了一下头,他立刻低头继续画。
小胖画了三张都没成功,急得额头冒汗。
他越画越快,笔尖在符纸上蹭出毛边。
符纸边角都卷了起来,他自己看着也发急。
念念走到他旁边,按住他的手。
“别急,你越急灵力越乱。”
小胖深吸一口气,重新蘸墨。
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一笔一画地画。
院子里只听得见笔尖落纸的轻响。
有风吹过,墙边的符样轻轻掀了一下,又被谁伸手按住。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符纸上冒出一丝微弱的金光。
“成了!”
小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念念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脑袋。
“看,慢下来就能成。”
她让弟子们继续练,自己走到院子角落,看着西边的天空。
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的云被余晖染成一片暗红,远远的山脊像一道沉下去的线。
她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赵掌柜白天偷偷往镇外跑,肯定不是去散步的。
他在做什么?
念念捏了捏掌心的铜钱碎片。
碎片有点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碎片边缘映着一点西边的残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天黑之后,弟子们都回屋休息了。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风吹过墙头的轻响。
有间屋子的灯亮了又灭,大概是弟子翻身碰了什么。
念念坐在房间里,手里捏着一张符纸,心不在焉地画着。
符笔画到一半,她停了停,又接着往下画。
画完一看,线条有点歪,她自己摇了摇头,把纸折起来放到一边。
沐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掌门,我准备出发了。”
念念抬起头。
“记住了,只跟踪,别被发现,听到什么回来告诉我,千万别自己动手。”
“知道了。”
沐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把头发扎紧,整个人融进了夜色里。
念念坐在窗边,看着沐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她没有去睡。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院子里的虫鸣声越来越响,月亮升到了头顶。
念念盯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她中间起来倒了一次水,水凉了也没喝,又放回桌上。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院子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念念立刻站起来,打开门。
沐云满脸疲惫地走进院子,额头上全是汗。
“掌门。”
她喘着气。
“我跟到了。”
念念把她拉进房间,关上门。
“你看到什么了?”
沐云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说:“赵掌柜去了镇外的土地庙,在那里和一个男人见面。”
“什么男人?”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穿着黑色长袍,脸上蒙着布,看不清样子。”
念念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说什么了?”
沐云深吸一口气。
“我躲在庙外的树后面,只能听到一部分。那个男人问赵掌柜:‘那个小道士处理得怎么样了?’赵掌柜说:‘她已经破了祠堂的阵眼,镇上百姓的病都在好转。’那个男人很不高兴,说:‘你不是说能拖住她吗?’赵掌柜慌了,说:‘我也没想到她这么快,那可是困了三十年的阵眼啊。’那个男人冷笑了一声,说:‘再不动手,咱们的生意就全完了。’赵掌柜说:‘那怎么办?’那个男人说:‘想办法把她赶走。’”
念念听完,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