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愣了足足三息,然后猛地松开姜昭,撒腿就往山上跑。
她愣的那三息里,眼睛还盯着山门的方向,脑子里却像被人点了一盏灯,亮得她心口发热。
她松开姜昭时力道太急,姜昭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只来得及擦过她的袖口。
包袱还背在身上,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鞋底踩在石阶上啪啪响。
那包袱里装着换洗衣裳、师父给的册子、画废了的符纸,还有她路上舍不得吃的一小包糖。
石阶两旁的松树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晃,针叶上的露水偶尔滴下来,落在念念的肩头。
露水凉丝丝的,她缩了一下脖子,可脚下半点没慢。
姜昭在后头喊她慢点,她哪里听得进去,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腮帮子被山风吹得鼓起来。
她跑过一道弯,又跑过一道弯,包袱里的符纸被颠得沙沙响,她也顾不上扶。
石阶上落着几片松针,她踩过去时脚底一滑,身子晃了晃,又咬着牙稳住了。
守山的弟子看见她冲上来,赶紧往旁边让,有人想行礼,话还没出口,念念已经从面前跑过去了。
有个弟子认得她,张嘴喊了半句“小师妹”,剩下的声音被她带起的风甩在了后头。
拐过最后一道弯,大殿的飞檐露出来了。
飞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声音清脆,在山间荡开。
念念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没穿龙袍,一身石青色的便服,腰间只系了条墨色的带子,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下头。
他站得很稳,衣袖被山风轻轻吹动,整个人却像山一样定在那里。
旁边是顾长风,腰挎长刀,正跟守山的弟子说话。
顾长风说话时手还按在刀柄上,眼睛却已经往石阶这边扫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一紧,随后看清跑上来的是念念,按在刀柄上的手才慢慢松开。
念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小团棉花,鼻尖也酸了,可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爹爹!”
她冲过去,包袱在背上晃得厉害,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没摔,稳住了继续跑。
她的声音又响又脆,在山门前传出去老远。
萧珩听见声音转过身,看见一个背着大包袱的小团子朝他飞扑过来,嘴角动了动。
他蹲下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念念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两只胳膊死死搂着他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爹爹,念念好想你。”
她说话时鼻尖蹭着他的衣领,声音里带着一点跑急了的喘。
萧珩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把她身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解下来递给身后的顾长风。
顾长风双手接过,掂了一下,眉头轻轻动了动,像是没想到包袱这么沉。
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袱角,那里还露着半截画符用的黄纸边。
萧珩然后把念念往外推了一点,仔细端详她的脸。
他的目光从她额头看到眼睛,又从眼睛看到下巴,看得很慢。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瘦了。”
念念立刻摇头,摇得头上的小发髻都歪了。
“没有!念念吃了好多鸡蛋和馒头!王婶还给念念炖了鸡汤!”
她怕爹爹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念念每顿都吃了两碗饭!”
萧珩没搭她的话,伸手把她两只手翻过来。
掌心白嫩,但指腹和虎口的位置多了一层薄薄的茧。
那是画符磨出来的,细细的一层,藏在指腹下面。
上次他看的时候还没有。
他攥了攥她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疼她。
念念歪着头看他。
“爹爹?怎么啦?”
“没什么。”
萧珩松开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头顶。
手掌带着温热,压在她发顶上停了一息。
顾长风站在三步外,看着这一幕,嘴角绷了绷,把脸转向别处。
他的目光落在殿外的石阶上,像是忽然对石阶上的纹路有了兴趣。
“爹爹,你怎么来了呀?念念还没写信说要回来呢。”
萧珩站起身,把她抱了起来。
念念自然地搂住他脖子,坐在他臂弯里,两条腿晃啊晃。
“你给朕写了多少封信?”
念念掰着手指头数。
“三封!不对,四封!第一封是刚到青岚镇写的,第二封是发现中继点写的,第三封是封印完了写的,第四封是说楚国也出事了那个!”
她数得认真,手指头一根一根掰下去,生怕漏了一封。
“每封都在催朕。”
“念念没有催!念念是汇报!”
她立刻挺直腰板,说得理直气壮。
萧珩嗯了一声,抱着她往大殿里走。
“汇报里夹着三句‘爹爹你什么时候来看念念’,不算催?”
念念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那个,那个是顺便问的。”
她小声嘟囔,眼睛却偷偷看萧珩的脸色。
顾长风在后头轻咳了一声,念念扭头瞪他。
“顾叔叔你笑什么!”
“臣没笑。”
“你嘴角翘了!念念看见了!”
顾长风立刻把嘴角压平,可眼里还带着一点笑意。
萧珩把她放在大殿的石凳上,自己在对面坐下。
顾长风识趣地退到殿门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道观四周的地形,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刀柄。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山风从半开的窗子里钻进来。
窗纸被风顶得轻轻一鼓一鼓,案上的香炉飘出一缕细烟,慢慢散在梁柱之间。
念念坐好了,脚够不到地面,两条腿在石凳边上荡来荡去。
“爹爹,念念跟你说青岚镇的事!”
萧珩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
“说。”
念念深吸一口气,噼里啪啦就开始讲。
她先讲刚到青岚镇时看见的田地,又讲镇上百姓说的怪事,讲到灵虫的时候,声音一下子高了。
“那个灵虫有这么大!不对,有这么大!”
她把手臂撑开了一截,又觉得不够,再撑开一截。
“它身上全是黑气,特别害怕,一直往回缩,缩成一团,念念靠近一点它就抖。”
她说着,两只手在面前比划出一个圆。
“念念就用安魂抚灵符,就是那个念念画了三次才画成的那个,放在它前面,然后用灵力慢慢推过去。”
她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做出灵力输出的动作。
“要很慢很慢,不能吓到它。”
她的声音也跟着慢下来,像是在教人。
“师父的册子上说,灵虫跟人一样,被关了太久就会害怕所有东西。念念就一边推灵力一边跟它说话,说‘不怕不怕,念念不是坏人’。”
萧珩看着她蹲在地上认真比划的样子,眼底的神色软了下来。
念念又站起来,话锋一转,腮帮子鼓了起来。
“还有那个赵掌柜!爹爹你不知道,他卖的药比别人贵三倍!三倍!阿秀告诉念念的。”
她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萧珩面前晃了晃。
“他还趁着百姓生病赚黑心钱,还散布谣言说念念是骗子!”
她叉着腰,气鼓鼓的。
“后来念念在堂上揭穿了他,刘里正带着全镇的百姓给念念作证,那个赵掌柜脸都白了!”
“堂上?”萧珩挑了下眉。
“就是县令大人问话的地方。”念念理直气壮,“念念没闹事!是他先告的!念念只是讲道理。”
她说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念念讲道理的时候声音也没有很大。”
萧珩嗯了一声,没追问。
念念讲到弟子们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来了,声音也亮了。
“爹爹,小石头可厉害了,他第一个学会感知浊气!”
她跑到大殿中间,学小石头当时的样子,站得笔直。
“阿秀虽然没有灵脉,但她会听脉,比念念还准!她把手一搭,就知道浊气在哪里。”
她又学阿秀闭眼听脉的样子,眉头还轻轻皱着。
“小胖以前胆子最小,这次在祠堂封阵的时候他站在最前面,手虽然抖,但没跑!”
她比划了一下小胖抖着手画符的样子,嘴里还配着音效。
“嗡,嗡嗡,就是符纸上的光一闪一闪的,有点歪,但是成了!爹爹,他成了!”
萧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念念真了不起。”
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
但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嘿嘿。”
她跑回石凳上坐好,两只脚又开始晃。
“爹爹,你要不要去看念念画的守护阵?上次你来看过的那个!念念又改了好多地方!”
“带路。”
念念从凳子上蹦下来,拉着萧珩的手就往后山走。
她走得快,萧珩便放慢脚步跟着她。
后山的路比前山窄一些,路边长着细细的野草,草叶扫过念念的鞋面。
草叶上还挂着水珠,她的鞋面很快湿了一小片。
守护阵刻在后山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
青石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阵纹深深地刻在石面上。
念念上次画的时候,阵纹还有些毛糙,转角的地方不够圆润。
萧珩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阵纹比上次规整了很多,线条流畅,转折处干净利落,几个关键节点上的符文笔画稳健。
最外圈多加了一层镇邪的符文,是他上次没见过的。
他伸手在阵纹上摸了一下。
“这一圈是新加的?”
念念蹲在他旁边,点了点头。
“对!这是念念在青岚镇想到的。”
她把手放在阵纹旁边,认真地解释。
“之前的阵只能防外面的东西进来,但如果地底下的浊气往上冒,就挡不住了。念念加了这一圈,能把地底冒上来的脏东西也压下去。”
萧珩看了她一眼。
“青岚镇教你的?”
“嗯!”念念用力点头,“念念在祠堂封中继点的时候想到的,回来就加上了。”
她说着,又把手指点在阵纹的几个节点上。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念念都重新画过了,灵力走得比以前顺。”
萧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比上次稳了很多。”
念念嘴角翘得老高。
她站在守护阵旁边,正要接着显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
楚国的信。
还有她写给爹爹的那封信里提到的想法。
念念的表情变了,从得意变成认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伸手拉住萧珩的手,抬起头看他。
“爹爹,念念有一个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