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念念正忙着把小胖从路边的水沟里捞出来。
回程走了大半天,弟子们的腿越来越沉,走到最后基本是拖着脚在挪。小胖脚底打了泡,一瘸一拐地走在队尾,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直接滑进了路边的浅沟里。
水不深,但泥巴糊了他一裤子。
”师父……“小胖坐在沟里,眼圈泛红。
”哭没用,自己爬上来。“
念念伸手拽了他一把,小胖的重量差点把她也拖下去,还是大壮从后面一把薅住了小胖的后领子提了上来。
最后一段路是念念催着赶的。
她看到山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清虚观的灯亮着。
不只是平时那两盏门灯,大殿里也透出光来。
念念皱了皱眉。
她走之前交代过留守的弟子,天黑了就早点歇,不用等他们回来。大殿平时这个时辰不会亮灯。
”沐云。“
”我看到了。“沐云走到她前面半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符袋。
还没走到山门口,一个人影从里面跑了出来。
”念念!“
是姜昭。
他跑得很急,头发都散了一缕,在门灯下面站定,先上下打量了念念一遍,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
”哥你怎么了?“
”你总算回来了。“姜昭抹了一把额头,”有人在大殿等你。“
”谁?“
”灵脉巡查司的人,下午到的。“姜昭压低了声音,”带了好几个随从,马拴在后山,领头的是个穿官服的中年人,说是副司丞。“
念念还没来得及接话,后面传来小胖的声音。
”师父,灵脉巡查司是干啥的?“
”朝廷的人。“念念头也没回,”少废话,把泥裤子换了再进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道袍上沾了泥点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鞋面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口子。
念念扒拉了两下头发,越扒拉越乱。
”沐云。“
”来了。“
沐云从包袱里翻出梳子和一根头绳,利索地帮念念把头发拢好,扎了个利落的髻。
”道袍要不要换?“
”不换了,没带干净的。“念念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这样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山门里走。
姜昭跟在她旁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念念,那个副司丞不好糊弄,问了很多问题。你走之后弟子怎么安排的,每天课程是什么,教了哪些符,我都跟他说了。他听完没什么表情,就记了一堆东西。“
”他态度怎么样?“
”客客气气的,没为难人。但看着像个较真的。“
念念点了点头。
”较真好,怕的是不较真的。“
”这话听着像爹爹说的。“
”本来就是爹爹教的。“
念念走进大殿。
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两个精干的随从,看见她进来,目光扫了一下她身上的泥点子,没拦。
大殿正中的客座上,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方脸,短须,眉骨高,眼窝深,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官服,腰间挂着灵脉巡查司的铜牌。坐姿端正,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身后站着那个一路在记东西的方文书和抱胳膊的刘横。
这两个人念念认得,她在柳河村见过,但当时没想太多。
现在看到他们站在这个官员身后,念念心里大概有了数。
”李司丞。“姜昭在旁边小声提醒。
念念走到大殿中间,站定。
她没行大礼,也没端架子,就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六岁的小道士,一身风尘仆仆的旧道袍,鞋面有一道口子,头发刚被弟子重新扎过。
”你就是清虚观掌门姜念念。“
李司丞站了起来。他比念念高出三个头还多,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打量了好几息。
”念念是。“
”本官是灵脉巡查司副司丞李柏舟,奉大皇子殿下之命,前来考察清虚观。“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公事公办的调子。
念念”哦“了一声。
”考察什么?“
李柏舟没有被这句话噎住,他大概被姜昭提前打过预防针了。
”考察清虚观是否具备培训各国灵脉巡查人员的资格。“
”谁提的这个事?“
”掌门自己提的。“
念念眨了两下眼。
她确实提过。给爹爹写信的时候说过,想向七国传授基础寻脉封印术。后来爹爹让她先证明自己弟子的能力。
看来这就是”证明“之后接着的那一步。
”李大人来了多久了?“
”申时到的。“
念念算了算,那是三个多时辰之前。
她扭头看姜昭,姜昭摊手表示我让人上了茶和点心。
茶是凉的,点心只动了一块。
”让李大人久等了,念念刚从柳河村回来。“
”本官知道。“李柏舟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青岚镇,柳河村,两次外出历练的情况,方文书和刘横已如实记录呈报。本官来之前也看过了。“
他把册子往前递了一步。
”掌门做得不错。“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夸张,像在陈述天气。
念念没去接册子。
”但是。“
李柏舟把册子收回来。
”但是,掌门今年六岁,弟子年纪更小,最大的也不过八九岁。清虚观重建不到两年,教学体系尚不完善,师资只有掌门一人。“
他看着念念的眼睛。
”若将培训各国巡查人员的重任交付于此,本官需要一个理由。凭什么?“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沐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姜昭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开口。他知道这是念念自己的事,插不上嘴。
念念看着李柏舟。
她没生气,也没着急。
这个人问的问题,跟爹爹问的一样。
不是刁难,是正经在问。
年纪小,人也少,凭什么?
念念想了想。
”李大人。“
”在。“
”你跟念念来。“
她转身往殿外走。
”念念给你看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