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站在山门口,手里攥着名册,踮着脚往山下看。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按说这个时辰该到了。
“哥,你看见人没有?”
姜昭站在她身后,往山道上望了一眼。
“没有。”
“怎么还不来啊。”念念把名册卷起来,拍了拍腿,“念念都等了一个时辰了。”
“急什么,山路不好走,慢一点正常。”
念念哼了一声,又踮起脚看了看。
山门外的石阶上落了几片黄叶,风一吹就滚下去了。道旁的野草长得老高,沐云昨天让人割过一茬,今天又冒出来一截。
念念正盯着那截草发呆,小胖从后面跑过来。
“师父,伙房问中午加不加菜。”
“加。”念念头也没回,“炖肉,多炖点。”
“炖什么肉?”
“有什么炖什么。”
小胖应了一声跑了。
又等了小半刻钟,山道拐弯的地方终于出现了人影。
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楚国官服,身后跟着六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跟念念差不多高。
念念眼睛一亮,把名册往腰带里一塞,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来了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正经样子。
姜昭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楚国的队伍走到山门前,为首的官员拱手行礼。
“清虚观掌门在上,楚国学员六人,奉王命前来受教。”
念念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嗯,辛苦了。”
她刚说完,队伍里最小的那个女孩就冲了出来。
扎着两个羊角辫,圆脸,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你就是念念掌门?”
念念点头。
“小仙师好!”女孩利利索索地弯腰行了个礼,“我叫陈小满,今年十岁,我娘说我有灵根,虽然很弱,但我可努力了!”
这一通自我介绍噼里啪啦的,念念还没反应过来,陈小满就已经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真的会让符纸发光吗?”
念念被她的热情搞得有点招架不住。
“会。”
“那你教我!”
“会教你的,别急。”
陈小满高兴得直拍手,退回队伍里去了。
念念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的动静大多了。
四个半大小子,个个膀大腰圆,走路带风,脚底下的石板都跟着震。领头的也是个官员,但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刀。
燕国的。
念念眨了眨眼。
这四个学员里最矮的那个,都比她高了两个头。
“清虚观到了。”领队的官员嗓门大得像打雷,“你们几个,站好了。”
四个男孩排成一排,站在山门前。
为首的那个十二岁左右,浓眉大眼,肩膀宽得跟扇子似的,脸上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他往念念身上扫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就这么小?能教我什么?”
声音不算大,但山门口就这么点地方,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楚国几个学员面面相觑,陈小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姜昭往前迈了半步,被念念抬手拦住了。
念念看着赵铁柱,没生气,也没皱眉头,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
“赵铁柱。”
“多大了?”
“十二。”
念念点了点头。
“小不小,学了就知道。”
她说完就转过身,没再看赵铁柱的表情。
“沐云姐姐,带他们去客房。”
沐云从殿门口走出来,朝学员们笑了笑。
“跟我来吧。”
赵铁柱哼了一声,跟着队伍往里走了。经过念念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说话。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齐国的人也到了。
五个孩子,穿得比前两拨都齐整。打头的是个九岁的女孩,梳着精致的双丫髻,衣服上绣着银线暗纹,一看就是讲究人家出来的。
她走到山门前,没急着行礼,而是抬头把清虚观的匾额看了一遍,又扭头看了看两边的围墙。
“好小的地方。”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品评的味道,像在打量一间铺子值不值得进。
念念听见了,没接话。
齐国的领队官员赶紧打圆场。
“巧巧,不得无礼。”
“我没有无礼啊。”孙巧巧歪着头,“我就是说实话。”
她看向念念,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就是那个吹灭七盏灯的小仙师?”
“嗯。”
“你真的只有六岁?”
“六岁半。”
孙巧巧眯了眯眼,没再说什么,跟着沐云进去了。
十五个学员全部到齐。
念念站在山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山道,长长地吐了口气。
姜昭走过来。
“都安顿好了?”
“沐云姐姐在带他们。”
“你怎么不进去?”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哥,那个燕国的赵铁柱,他不服念念。”
“我看出来了。”
“齐国那个孙巧巧也不好对付。”
姜昭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在意?”
念念想了想,摇头。
“不在意。”她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师父以前说过,人心是捂热的,不是喊热的。”
她转身往大殿走。
“走吧,念念去看看他们住得习不习惯。”
客房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了。
楚国的几个孩子最先适应,有说有笑地铺被褥。陈小满跑来跑去,一会儿帮这个拿东西,一会儿帮那个开窗户。
燕国的四个男孩占了最里面一排房间,赵铁柱挑了个角落的房间,把门一关,不跟人说话。
齐国的孙巧巧站在房间门口,用手指头蹭了蹭门框。
“灰好多。”
沐云在旁边笑了笑。
“山上条件简陋,委屈你了。”
“没事。”孙巧巧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住得了。”
她走进房间,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窗外的竹林上。
“风景倒不错。”
念念从外面探进头来。
“被褥够不够?不够再拿。”
孙巧巧转过身看她,目光在念念身上停了两息。
“够了。”
念念点头,又去看了其他几间房。
每间都差不多,桌上摆着新笔墨,床上铺着干净被褥,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
念念走到最后一间,推门进去,发现赵铁柱坐在床沿上,盯着墙壁发呆。
“住得惯吗?”
赵铁柱没抬头。
“凑合。”
念念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吃过晚饭,天擦黑了。
念念在大殿把明天的课程最后过了一遍,然后回房间洗脸睡觉。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沐云姐姐。”
“嗯?”
“你说那个赵铁柱,明天上课会不会捣乱?”
沐云替她掖了掖被角。
“捣乱就收拾他。”
“念念不想收拾他。”念念抱着被子,“念念想让他自己服气。”
“那就更好了。”
念念嗯了一声,慢慢闭上眼睛。
夜里起了风,竹林沙沙地响。
练符院没点灯,但月亮很亮。
赵铁柱一个人站在展示墙前面,手抄在袖子里,眉头拧成一团。
墙上贴满了符纸和手写的心得。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小石头写的“师父说不能怕,所以念念就不怕了”,嘴角抽了一下。
看到小胖写的“失败了就再来”,他愣了两息。
看到最下面阿秀写的那句“没有灵脉也可以帮忙”,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风吹过来,把墙上一张歪歪扭扭的镇邪符吹得哗哗响。
赵铁柱盯着那张符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