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念念就醒了。
她穿好道袍,木簪插了两次才别住,跑到院子里一看,沐云比她还早,斋堂的灶火已经起了。
姜昭在井边打水洗脸,袖子卷到肘上,冷水泼上去他嘶了一声。
哥,你也起这么早?
被你昨晚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的。
念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跑去帮沐云端粥。
辰时刚过,山路上传来马蹄声。
念念拎着道袍下摆冲到山门前,弟子们已经在沐云的指挥下站成了两排。
小石头站第一个,手里举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清虚观三个字,也是念念的手笔,歪歪扭扭。
小胖站在第二排,紧张得额头冒汗,手里也攥着一面旗,把旗面朝里卷了,字冲着自己。
阿秀凑过去帮他翻过来。
反了。
哦哦哦。
念念站在队伍最前面,脚底下垫了一把小凳子,不垫的话弟子们挡住她大半个脑袋。
马蹄声越来越近。
先出现的是顾长风的身影,他骑在最前面,一身便装,腰间挎刀。
后面跟着四匹马,再后面是一辆没有挂帘幔的马车。
车帘掀开,萧珩跳下来。
他今天没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得利落,腰带上系着一块玉佩。
他身后,姜婉宁也下了车,穿了件藕色的薄衫,头发挽成了简单的髻。
念念看见他们,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欢迎爹,咳,欢迎陛下驾临清虚观!
声音在山间回荡,把树上的鸟惊飞了两只。
弟子们跟着齐声喊了一句恭迎陛下,但声音参差不齐,小胖慢了半拍,尾音拖得老长。
萧珩走上石阶,脚步不快。
他走到念念面前,低头看着站在凳子上的女儿。
念念挺着胸,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脸严肃。
萧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叫爹爹就行。
念念的严肃表情撑了两息,嘴角先绷不住了。
爹爹!
她从凳子上蹦下来,抱住萧珩的腿。
萧珩弯腰把她捞起来。
念念挂在他脖子上,回头冲弟子们喊了一声散了散了,然后又趴在萧珩肩膀上小声说爹爹你看,道观干不干净?
干净。萧珩的目光扫过山门牌匾和扫得一尘不染的石阶,嘴角动了一下。
念念昨天打扫了三遍。姜昭从旁边补了一句。
念念回头瞪他,脸红了。
姜婉宁走上来,看见女儿挂在萧珩身上的样子,笑了笑,没说话。
念念从萧珩身上滑下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爹爹,念念带你看。先看大殿。
大殿里,供桌上的香炉擦得锃亮,蒲团摆放整齐。
念念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是清虚子的画像,她自己画的,脸圆了一圈,眉毛画高了半寸。
这是师父。
萧珩在画像前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出了大殿,念念拉着萧珩去练符院。
推开门,墙上贴满了符纸和练习记录。
萧珩松开念念的手,走到墙边,从第一张看起。
第一张是赵铁柱第三天画的圆,旁边贴着念念写的批注,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太歪了重来。
第二张是陈小满的听脉记录,旁边贴着念念画的一个笑脸,代表合格。
一张一张往后看,从画圆到画符,从歪歪扭扭到泛出金光,每个学员的进步都留在墙上。
最后一排是考核的成绩单,十五个名字,后面打着勾。
萧珩看了很久。
念念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揪着道袍的袖口,不说话。
萧珩转过身来。
不错。
两个字,声音不大。
念念的眼睛亮了。
出了练符院,姜婉宁跟着念念走到听脉台。
她蹲下身,右手掌贴在台面的石板上,闭了几息眼。
念念,这个台子布得很好。灵力引得顺,不硬拉不硬推,很自然。
念念搓了搓手。
那当然,念念试了好多遍才定下来的。
姜婉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女儿,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亮。
最后一站是后山。
萧珩站在守护阵的边缘,低头看着地上刻画的纹路。
阵纹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又密了一层。
线条沉稳,收笔干净,连接处没有断裂和犹豫的痕迹。
阵心那个圆,圆得几乎不需要修正。
萧珩沿着阵纹的边缘走了一圈,没出声。
念念跟在后面,小短腿走得急,几乎是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幅。
一圈走完。
萧珩停住脚。
他没说好不好,没说行不行。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阵纹从脚下延伸出去,覆盖了后山大半个坡面。
阵纹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像一层薄薄的壳,把整座山裹住了。
风吹过松林,呜呜地响。
念念仰头看他的侧脸,那上头的表情她说不太清楚,好像有很多东西挤在一起,但都没说出口。
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爹爹?
萧珩低头看她。
长大了。
念念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还没换完的小门牙。
一行人从后山走回前院,顾长风一直在外围巡视,和暗卫对完了部署,走过来冲萧珩点了下头。
萧珩在院子中间站定,念念还拽着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着女儿。
念念,爹爹带来的惊喜,在山下马车里。你去看看。
念念愣了一下。
马车里?什么东西?
去了就知道了。
念念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撒开他的袖子就往山门外跑。
跑了两步又刹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珩站在院子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嘴角那一点弧度没收住。
念念把道袍下摆提起来,撒腿往山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