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的第二天,念念就开始往山门口跑。
早上跑一趟,下午跑一趟,晚饭前再跑一趟。
小石头问她干什么,她说看风景。
小石头往山门外头看了看,光秃秃的石阶,几棵歪脖子松树,风景跟昨天一模一样。
第三天午后,念念正蹲在练符院门口给阿秀的图谱画批注,山道下面传来马蹄声。
她笔一扔,鞋都没穿利索就往外跑。
跑到山门口,一匹快马停在石阶底下,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腰间别着驿站的令牌。
是京城来的急递。
念念两只手扒着山门的石柱,脚尖踮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驿卒从褡裢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厚实,封口压了火漆。
火漆上的印她认得,龙纹,御玺。
念念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油布包比她寄出去的那封信重三倍不止,里头塞了好几张纸,硬邦邦的,还有一样东西垫在底下,硌手。
她没在山门口拆。
抱着包裹一路小跑回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又打开,冲廊下喊了一声。
“娘!”
姜婉宁从听脉台那边过来的时候,念念已经把油布包拆开了。
桌上摊了四张纸。
信纸是宫里用的那种,厚,带暗纹。
字是萧珩亲笔,念念认得他的字,横平竖直,收笔干脆,一笔多余的都没有。
姜婉宁进来看见桌上的阵仗,没急着凑过去。
“回信?”
“嗯。”
念念趴在桌上,鼻尖快贴到纸面了。
第一张她看得懂,看完抬头。
“爹爹说行。”
姜婉宁在她对面坐下来。
“后面呢?”
“后面字多,念念看着费劲。”
姜婉宁把灯往桌中间推了推,拿起第二张纸。
看了几行,她放下来,手指点着纸上的字,一条一条念给念念听。
“第一,顾长风亲自带队。”
念念的屁股从凳子上弹了一下。
“顾叔叔?”
“你爹原话,‘顾长风率二十亲卫随行,沿途安防由其全权调度’。”
念念嘴巴张着合不上。
顾叔叔是禁军统领,平时跟在爹爹身边寸步不离的人。派他来,等于把半个宫防搬过来了。
“第二,行程不超过两个月。出发之日起算,逾期未归,顾长风有权强制带回。”
“两个月够不够?”
“够。选址、搭架子、教人认脉画基础符,两个月足够了。”
念念点头,手指头在桌沿上数了数,嘴里嘀咕着什么。
姜婉宁没理她,接着往下。
“第三,每七天写一封信。信由驿站专线递送,不得延误。若连续十四天未收到信,视同出事,即刻发兵。”
念念的手停了。
“发兵?”
“你爹的原话。”
“就因为念念没写信就发兵?”
“就因为你没写信。”
念念把第二张纸拽过来自己又看了一遍,嘴唇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看到“发兵”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上面摁了一下。
墨迹干透了,摁不出痕。
她把纸放回去,拿第三张。
第三张内容短些。说的是灵脉巡查司会派两名官员随行,一个姓陆,一个姓方,都是从各地调回来的老手,专门协助处理大型残阵。巡查司的人归顾长风统一调配,到了燕国之后一切行动听念念的安排,但残阵处置的记录要报回京城存档。
念念看完抬头。
“爹爹派了巡查司的人。”
“嗯。”
“那就不光是帮念念了。”
姜婉宁看了她一眼。
“怎么说?”
“巡查司是朝廷的。他们跟念念一起去燕国,在燕国办差,燕国人就知道巡查司能干活。以后别的国家有事,不一定非得找念念,也可以找巡查司。”
念念把第三张纸叠好,拍了两下。
“爹爹在帮念念分活儿。”
姜婉宁没接话,把第四张纸推到念念面前。
第四张纸只写了几行。
字还是那个字,横平竖直,但念念觉得笔画比前三张重了些。
有几个字的墨洇开了一点点,像是停了笔又落下去的。
她自己看的,没让娘念。
看得很慢。
屋里没声音。
窗外有人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闷响一下一下传进来。
第一行。
“去吧。爹爹准了。”
第二行。
“但记住,你是爹爹的女儿,不是天下的工具。”
第三行。
“累了就回来,没人会怪你。”
念念的手指停在“工具”两个字上面。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两个字。
太傅教过,工具,器物,供人使用的东西。
她把手缩回来,摸了摸胸口。道袍底下,铜钱碎片和平安扣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劈柴的声音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扫地的沙沙声,是小胖在扫院子。
念念把第四张纸从头又看了一遍。
三行字。
很短。
她没哭。
眼睛干干的,鼻头也没红。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个东西。
圆圆的,上面两个点是眼睛,底下一条弧线是嘴巴,笑着的。
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爹爹画的。”
她盯着那个圆脸看了很久。
画得很丑。
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的,脑袋也不圆。
念念用食指描了一下那条歪嘴巴,指腹从左边划到右边。
她把四张纸按顺序叠好,一张、两张、三张、四张。
第四张在最上面,有画的那面朝里。
叠完之后她拿起油布包底下垫着的那样硬东西。
是一块令牌。
木制,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灵脉巡查司”五个字,背面刻着一个“姜”字。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攥在手心里。
木头被油布裹着捂了一路,是温的。
姜婉宁坐在对面,一直没出声。
念念把令牌放进袖子里,又把叠好的四张信纸拿起来,对折了一下,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和铜钱碎片、平安扣挨在一起。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鞋子在地上磕了两下。
站直了,把道袍前襟拽了拽,领口理平。
院子里小胖扫完了一片,正拎着扫帚往另一边走,路过窗口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被念念瞪回去了。
扫帚声走远了。
念念转过身,看着姜婉宁。
“娘。”
“嗯。”
“念念要去燕国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当。
“道观就交给你和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