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队伍就出了城。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一把柴刀别在腰上,肩膀上扛着一卷粗绳。
他的步子大,走山路跟走平地似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
念念跟在他后头,背上那个包袱比半年前小了一圈,但还是比她脑袋大。
沐云紧挨着她,手里捏着炭笔和厚厚一叠纸,走几步记一笔。
阿秀和小石头并排走在中间。
顾长风殿后,右手虚搭在刀柄上,目光扫着两侧林子。
后面还跟了八个燕国兵,都是燕王亲挑的山地斥候,腿脚利索,嘴巴严实。
进山的路一开始还算正常。
土路,碎石,两边是松树和灌木,鸟叫虫鸣都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赵铁柱停住了。
“师父,从这儿开始就不一样了。”
念念抬头。
路还是路,树还是树。
但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腐烂的臭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涩。
像雨天把脸贴在生锈的铁器上,又像在药铺里闻到了过期的药渣。
她开了灵眼。
金光在瞳孔里亮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了。
空气里有灰色的东西在飘。
很淡,肉眼完全看不到,但灵眼底下清清楚楚。
细碎的灰色微粒,像灰尘,又像烟,从地面的缝隙里慢慢往上冒,被风一吹就散开,弥漫在树冠之间。
“走。”
念念收了灵眼,迈步往前。
再往里走了一刻钟,连普通人都能看出不对了。
树开始变形。
不是枯了,是歪了。
路边一棵松树,树干在一人高的地方突然拐了个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推了一把,硬生生长成了一个弓字。
再往前,另一棵更离谱。
主干是直的,但枝杈全朝一个方向长。
不是朝着太阳,是朝着地面。
所有的枝条都往下垂,像是树在弯腰。
小石头停在那棵树前面,伸手碰了一下树皮。
他的手指刚贴上去就缩回来了。
“师父,它在发抖。”
念念走过来,也伸手摸了一下。
树皮是冷的,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冰窖里放了三天的冷。
她收回手。
“它害怕。”
小石头点头。
“不是疼的那种抖,是怕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继续走。
溪水出现了。
应该说,溪水的痕迹出现了。
山里本来有好几条溪流,赵铁柱上次进山的时候还在溪边灌过水壶。
现在水还在流,但颜色不对。
灰白色。
像有人在上游倒了一缸子石灰水。
沐云蹲下来,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个记号。
“水是灰白色的,没味道,但摸着比正常溪水凉。”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手伸进去有点发麻。”
顾长风过来看了一眼。
“别碰了。”
沐云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站起来。
队伍继续深入。
铁柱认路。
他上次进山走的路线他记得死死的,每个岔口、每块大石头、每棵歪脖子树他都能说出来。
“这儿左拐。前面有个坡,坡顶那棵大椿树底下就是第一个阵眼。”
念念跟着他爬上坡。
喘了两口气。
大椿树还在。
但比铁柱上次见到的时候又黄了几分,叶子稀稀拉拉的,地上落了一层。
树根底下有一块石头。
石头表面刻着纹路。
铁柱贴上去的封存符还在,符纸边缘微微发暗,灵光弱但没断。
“铁柱的符还撑着。”赵铁柱拍了拍胸脯,随即又矮了声,“但就是勉勉强强。”
念念蹲下来,开了灵眼仔细看。
封存符下面,阵石的暗红色光芒确实被压住了,只剩一点微弱的跳动。
但阵石底下的能量线还在。
一条暗红色的线从石头底部往地底延伸,朝着东南方向钻进去,看不见尾。
“沐云,记。第一个阵眼,坡顶,大椿树下。阵石直径约两掌宽,已封存,封存符状态尚可。底部有一条能量线,走向东南。”
沐云的炭笔刷刷地动。
“阿秀。”
阿秀已经蹲在地上了。
她两只手掌按在土地上,闭着眼,脑袋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
过了十几息。
“有。”
她睁开眼。
“地底下一丈左右,有一条线在流。很细,但流得快。方向确实是东南。”
她顿了一下。
“而且不止一条。旁边还有一条更细的,方向偏南。两条线在往前走的时候在某个地方合到了一起。”
念念在图上标了两条线。
一粗一细,东南方向汇合。
第一个点,搞定。
队伍下坡,转向东面。
第二个阵眼在一处断崖下方的石缝里。
铁柱也封过这个。
念念看了看,情况跟第一个差不多。
封存符在撑着,阵石的光被压住了,但底下的能量线依然在跑。
这个点的能量线更粗一些,走向正南。
阿秀蹲下来听了一阵子。
“两条线。一条正南,一条偏西。在更深的地方好像也合到一起了。”
念念又标上去。
第三个阵眼在密林深处。
这个铁柱没来过。
队伍是靠念念的灵眼和阿秀的听脉一步步摸过去的。
林子里的光很暗。
树冠太密了,遮得严严实实,中午的太阳只能漏几根光柱下来。
空气更涩了。
灰色的微粒比外围浓了一倍不止,念念不用灵眼都能感觉到皮肤上有一层细细的东西。
小石头用手背蹭了蹭脸。
“痒。”
“别蹭。”念念回头叮了他一句。
第三个阵眼藏在一块倒伏的巨石下面。
没人封过,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节奏稳定。
念念蹲下来看了很久。
这个阵石比前两个大,纹路也更复杂。
不是简单的同心圆了,中间多了几道折线,像触须。
她让沐云把纹路原样画下来。
沐云趴在地上,炭笔几乎贴着阵石表面,一笔一笔地描。
阿秀在旁边听脉。
这一次她的表情变了。
“三条。”
她的声音带了点紧。
“三条能量线,全往同一个方向走。南偏西,汇合点比前两个更近了。”
念念站起来。
她把图摊开,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三个阵眼的位置,六条能量线的走向,她全部标在了图上。
笔尖从第一个点出发,沿着线走。
从第二个点出发,沿着线走。
从第三个点出发,沿着线走。
所有的线都在往山脉深处汇聚。
不是胡乱散的。
念念盯着图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第一个点和第三个点连起来,又把第二个点和第三个点连起来。
三个点的相对位置,加上能量线的夹角。
她的手停了。
“沐云,把今天量的距离和方位角帮我标上去。”
沐云翻出之前的记录,一个一个地报。
念念用炭笔在图上点了点画了画,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三个阵眼的位置不是随便选的。
它们之间的距离、角度和能量线的走向,呈现出一种对称的结构。
像花瓣。
她又把城楼上看到的另外九个点的大致方位对了一下。
外围三个是一组,间隔均匀。
半山腰四个是一组,也是均匀的。
深处五个是一组。
每一组的间距不同,但每组内部的排列方式是一样的。
放射状。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中心。
念念拿起笔,在苍云山脉最深处、主峰北面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小石头凑过来看了一眼。
“师父,这是什么?”
念念收了笔。
天色暗下来了,林子里的光更少了。
远处有鸟在叫,声音发闷,像是嗓子里塞了东西。
“十二个阵眼不是乱放的。它们是一朵花。”
她指着图上那十二个点。
“这是花瓣。”
手指移到中心那个圈上。
“花心在这里。”
她把图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但我们今天不去那里。先把花瓣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