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是被药味呛醒的。
苦的。
带着一点烧焦的甘草味儿。
她的鼻子皱了一下,嘴巴本能地闭紧了。
“别闭嘴,喝药。”
声音是孙巧巧的。
一只小勺子凑到了念念的嘴唇边。
念念把脑袋往枕头里缩了缩,没躲掉。
药汁流进嘴里,苦得她整张脸都揪到了一起。
“呜……好苦。”
“太医说了,苦才管用。”
念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眼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
木梁上雕着松鹤图案,描了金。
窗户半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什么花的香气。
不是山上。
也不是帐篷。
“这是哪儿?”
孙巧巧把药碗放到床头案几上,坐在床沿往念念脸上凑了凑。
“燕王行宫的偏殿。你昏了三天了。”
“三天?”
“三天。灵力耗空了,加上身上有伤。太医说你再小几个月就不好治了。”
念念眨了两下眼。
脑袋里嗡嗡的,像一团浆糊,想不起太多东西。
“铁柱呢?”
“趴床脚睡着了。”
念念往床尾看了一眼。
赵铁柱的半个脑袋搁在床板边上,嘴巴微张,口水把袖子洇湿了一小块。
他的头发没扎,散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印子。
“他守了三天?”
“轮着守的。他、陈小满、我、还有阿秀和小石头。不过铁柱守得最多,赶都赶不走。”
念念又看了看屋里。
门口摆着一只小矮凳,上面搁了半碗凉了的粥和一双筷子。
那是陈小满的位置。
阿秀的鞋放在窗下,整整齐齐并在一起,旁边是她随身带的笔记本。
小石头不在屋里。
“石头呢?”
“在院子里给你晒被子。太医说你身上寒气重,得多晒。他每天早上把被子搬出去,傍晚搬回来。”
念念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动了动手指。
能动。
胳膊也能动。
只是全身没什么力气,像被人拆了骨头重新装回去。
“掌门……”孙巧巧咬了咬嘴唇,“你三天都没醒。我们急死了。铁柱昨天晚上跑去太医院堵门,说太医不把你治好他就不走。把人家吓坏了。”
念念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胸口抽了一下疼。
孙巧巧赶紧按住她肩膀。
“别笑。别动。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门帘被掀开了。
陈小满端着一碗新热的粥走进来,看到念念的眼睛是睁着的,手里一抖,粥差点泼出来。
“念念师父你醒了!”
“嘘!”
孙巧巧指了指床尾趴着的赵铁柱,“小声点。”
晚了。
赵铁柱被这一嗓子惊了,脑袋猛地抬起来,腮帮子上印了一道床板的楞。
“师父!”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嘴巴咧开又抿上,说了三次话才把一句完整的说出来。
“师父你醒了太好了我还以为我……”
“铁柱,”念念打断他,“你脸上有口水印。”
赵铁柱愣了一下,抬手往脸上一蹭,耳朵根红了。
陈小满把粥放到案几上,蹲在念念床边,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不烫了。昨天还有点热。”
“我饿了。”
“先喝粥。太医说头两天不能吃硬的。”
赵铁柱抢过粥碗,往嘴边凑了一口试温度,烫了一下舌头,嘶了一声。
“不烫了,师父张嘴。”
“你刚用嘴吹过了,脏。”
“我、我……”赵铁柱的脸更红了,把碗递给了陈小满。
陈小满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念念。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烂。
念念喝了几口,胃里暖了起来。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
重且急。
门帘又被掀开了。
沐云先进来的,她的眼睛红肿着,一看到念念醒了,嘴巴一瘪差点哭出来。
“掌门……”
“沐云你别哭,我好着呢。”
沐云吸了吸鼻子,站到了一旁。
紧跟着进来的是燕王。
两米高的大汉低着头从门框下钻进来,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进了屋以后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念念,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站在床前两步远的地方,盯着念念看了好几息。
然后这个虎背熊腰、在六国会盟时拍桌子震碎过茶盏的燕国国君,弯了膝盖,跪了下来。
铠甲碰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额头贴到了地面。
整间屋子没人说话。
赵铁柱的嘴张得老大。
陈小满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小仙师。”
燕王的声音很沉。
这么大一个人跪在地上,额头挨着砖,说话的时候声音从胸腔里出来,震得地面都在抖。
“你救了我的儿子。你救了燕国的地脉。你救了苍云山底下千万百姓的命。燕王这条命也是你给的。”
“燕王叔叔。”
念念的声音还哑着,可比刚醒的时候清楚了,“你起来。”
“没谢完不起。”
“谢什么呀。这是念念该做的。”
燕王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红了一圈,这么个粗犷的汉子,硬是被一句“该做的”堵得鼻子发酸。
“你六岁。六岁的孩子,灵力耗空了,七窍流血了,还在山上一个一个地清阵眼。你拿命在护我燕国的地。”
他站起来,从袖口抽出一份卷好的黄绢。
“这是燕王的承诺。拨城南三百亩地,建清虚分院。钱、人、材料,一应由燕国国库出。另外……”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封口用了六种不同颜色的蜡。
“这是我写给其余五国国主的信。把你这些学员在苍云山上的功绩一件一件写清楚了。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赵铁柱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陈小满把勺子放回碗里,低下头去。
孙巧巧转过身,对着窗户眨了好几下眼。
“燕王叔叔。”
念念从枕头上把脑袋撑起来一点,“念念的学员们很厉害的。他们封了五个阵眼,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我知道。所以写了信。让他们的国主知道,他们的人在燕国干了什么。”
念念笑了。
笑起来脸上的血痂皱了一下,有点疼。
“燕王叔叔。谢谢。”
“该谢的人是我。”
燕王把黄绢和信一起放在床头的案几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念念一眼。
“分院什么时候建,你说了算。缺什么给我写信。燕国的大门,随时给你开着。”
他走了。
脚步声从院子里渐渐远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铁柱吸了吸鼻子。
“师父,你听到了没,分院。燕国要建分院了。”
“听到了。你嗓门比燕王叔叔还大,想听不到都难。”
赵铁柱嘿嘿笑了两声,又用袖子蹭了一把眼睛。
陈小满重新端起粥碗。
“先吃饭。别的事儿以后再说。”
念念又喝了几口粥,把碗推开了。
胃里踏实了一些,脑子也清醒了。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看孙巧巧。
“顾叔叔呢?”
“禁军统领已经醒了。”
孙巧巧往隔壁方向指了一下,“就在隔壁养伤。太医说他伤得重,可底子好,已经能骂人了。”
“能骂人就没大事。”
念念松了口气,把脑袋重新搁回枕头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到她的手背上。
她把手伸到光里,翻了翻掌心。
没什么东西了。
灵力空空的,像一口抽干了水的井。
胸口贴着的铜钱碎片和平安扣挨在一起,硌着皮肤。
碎片是凉的。
可被窝是暖的。
念念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
院子里传来小石头抱着被子跑回来的脚步声,和赵铁柱吼他“小声点师父刚睡着”的嗓门。
还有陈小满拍赵铁柱后脑勺的闷响。
“你自己喊的最大声。”
念念没睁眼。
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