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那晚没睡着。
被窝是暖的。
被褥是姜昭帮她换的新棉花,松松软软。
可她翻来翻去,怎么都静不下来。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咳嗽。
指尖。
青色。
和姜昭那句话。
她不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念念把被子蒙到头顶,又掀开。
蒙上去,又掀开。
她盯着房梁发了好一阵呆。
上个月。
娘亲是不是有一次没来听脉台?
对。
那天说的是头疼,在房里歇了一上午。
念念端了碗莲子粥过去,她已经坐在桌前看书了,脸上挂着笑说没事了。
那碗莲子粥,端回来的时候是凉的。
没喝。
还有更早的,半个月前。
念念夜里画符画得晚,经过娘亲房间门口。
灯还亮着。
那时候是子时了。
她以为娘亲在看书,没在意。
现在想想,子时还亮着灯,到底在干什么?
念念猛地把被子掀开,坐了起来。
窗外黑漆漆的。
月亮躲在云后面,只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
虫声。
风声。
远处山涧的水声。
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很安静。
弟子们都睡了。
她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凉的。
没穿鞋。
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看走廊。
走廊也是黑的。
两边的房门都关着。
她往左看了一眼。
姜婉宁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灯亮着。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念念的心跳快了。
她把门拉开到刚好能侧身出去的宽度,蹑手蹑脚走进走廊。
石板路被月光照成一片灰白。
念念的脚掌踩上去,没发出声音。
她贴着墙壁,一步一步朝走廊尽头挪。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
前面有个人。
蹲在姜婉宁门外的墙根下面,背靠着柱子,膝盖支起来,两只手抱着。
是姜昭。
念念愣了一下。
姜昭也看见了她。
黑暗里四只眼睛对上。
谁都没出声。
姜昭朝她比了个手势。
过来。
念念走过去,蹲下来,跟他挤在同一根柱子后面。
你也睡不着?
她的声音几乎是用嘴型说出来的。
姜昭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用下巴朝门的方向点了点。
念念转头看。
门缝下面那线光很稳。
不晃。
说明不是蜡烛,是油灯。
没有翻书的声音。
没有走动的声音。
有呼吸声。
但那呼吸不像睡着的人。
节奏太均匀了,每一下的间隔一模一样,带着刻意的控制感。
像在憋着什么。
念念看着那线光,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转头看姜昭。
姜昭看着她。
眼睛在黑暗里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表情。
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念念懂了。
他在等她做决定。
念念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撕。
一个说,娘亲不让你知道,你不该偷看。
另一个说,你是道士,你有灵眼,你不看才是最蠢的。
她睁开眼。
挪了两步,蹲到了门前。
门是旧木门。
缝隙不大,两指宽。
念念把脸凑过去。
先不开灵眼。
只用普通的眼睛往里看。
油灯放在桌上。
火苗不动。
姜婉宁盘腿坐在床上。
背挺得很直。
双手搁在膝盖上。
和白天教念念的姿势一模一样。
像是在打坐。
可她的嘴唇是白的。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脸照得偏暖偏黄,唯独嘴唇那一圈泛着白。
念念的手按在门板上,指尖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
开了灵眼。
金光从瞳孔里亮起来。
很淡,只有一丝,被她压到了最低。
灵眼视界打开的一瞬,世界变了颜色。
木门变成半透明的灰色。
墙壁和床架也是灰的。
油灯的火焰缩成一团橙色的光点。
然后她看到了姜婉宁。
人的身体在灵眼里是流动的光。
灵脉是主干,经脉是枝杈,灵力是流在里面的液体。
健康的人亮,生病的人暗。
姜婉宁的身体是亮的。
但不全亮。
她的灵脉主干上,缠着丝。
黑色的丝。
不是大团的黑气,不是念念见过的那种浓到发紫的邪物黑雾。
是极细极细的丝线。
细到比头发还细。
密到数不清。
从脚底一直蔓延到胸口,绕过心脉,攀上两边肩膀,在手臂的经脉里扎了根。
有些灵脉的光已经暗了。
被黑丝缠住的地方,灵力流不过去,淤在上游。
颜色从明亮的白转成灰,再深一点的地方已经发黑。
像蛛丝把树枝缠死了。
一层一层,裹得密不透风。
姜婉宁的灵力正在压制那些黑丝。
金色的灵力从丹田涌出来,一波一波冲刷。
每冲一波,黑丝就往回缩一点。
退了一丁点。
灵力一退,黑丝又慢慢爬回去了。
一推一退。
一推一退。
反反复复。
念念看见姜婉宁的额头上浮了一层薄汗。
嘴唇白的。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指尖是青的。
就是今天早上念念看到的那种青色。
不过在灵眼里看得更清楚。
那不是什么受凉。
那是灵力供不到末梢,经脉被黑丝堵死之后,指尖缺血的颜色。
念念认得这个画面。
她太认得了。
三年前。
皇陵地宫。
玄阴子布下的大阵。
困住娘亲三年的那些邪气。
吸取灵力的那些丝线。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形态。
一模一样的缠绕方式。
一模一样的蛛丝般的结构。
念念的灵眼金光猛地颤了一下。
她看清楚了。
那些丝不是新长出来的。
它们从来没被完全清除过。
从救出来那一天起就一直在。
三年了。
一直藏在灵脉的根基上,太细太深,谁也看不出来。
连念念也没看出来。
因为她从来没用灵眼仔细看过娘亲的身体。
她一直以为娘亲好了。
她一直以为。
门缝里,姜婉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灵力再次从丹田涌出,推了一波。
黑丝退了。
又爬回来了。
念念突然明白了。
每一夜。
每一个她以为娘亲在看书的夜晚,娘亲都在做同样的事。
念念的手从门板上滑了下来。
她捂住嘴巴。
没有声音。
眼泪从金光还未散尽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手背流下去,流进袖口。
身体在抖。
从肩膀一直抖到脚趾头。
她咬着自己的手指,死死地咬着,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