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嘴在夫子庙茶馆说了半个月评书,李光耀蹲在房梁上听了半个月,越听越觉得这人有点东西。
头一回听,李光耀以为他就是个嘴皮子利索的说书先生,能把文章编成段子、把段子说得老百姓爱听。听了三天,李光耀发现不止——秦铁嘴不光会说,还会听。他在台上说一段,停下来喝口茶,耳朵竖着听底下人唠嗑。谁家媳妇跑了,谁家彩礼给了不退,谁家书办收了包袱,他听完了不声张,第二天就把这事编进段子里,换个姓、换个地名,说出来让满茶馆的人听。老百姓一听——嘿,这不就是咱们巷子那事吗?再一传,传开了。
李光耀又发现,秦铁嘴不光会说会听,还会算。有一回两个汉子在茶馆里吵起来了,一个说“我给了八十两彩礼,女方不嫁,我告了半年没人管”,另一个说“我给了五十两,女方倒是嫁了,嫁过来三个月跑了,还卷了我十两银子”。两人越吵越凶,秦铁嘴放下醒木走过来,问头一个汉子:“你告到哪一级了?”汉子说:“县衙、府衙都告了,推来推去。”秦铁嘴问:“你递状子的时候,书办收你银子了没有?”汉子说:“收了,收了二两。”秦铁嘴转头问第二个汉子:“你媳妇跑了以后,你报官了没有?”汉子说:“报了,书办说‘媳妇跑了是你没本事看住,报什么官’。”秦铁嘴把两人按在凳子上坐下,拿根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你告了半年,书办换了三个,每个收你二两,六两银子没了,案子还没动。你媳妇跑了,书办连状子都没给你递。这叫什么?这叫衙门拿你们当猴耍。你们俩别吵了,你们俩的银子都进了同一拨人的口袋。”
两个汉子一听,不吵了,异口同声骂起书办来。秦铁嘴拍拍手回台上接着说实话。
李光耀蹲在房梁上,跟玄甲说:“这人脑子好使。不光会嘴皮子,还会掰扯账。一个说书的,能把案子掰扯得比刑房书办还清楚,这人要是能帮赵大人办事,比十个书办都顶用。”
当天晚上,李光耀钻进秦铁嘴梦里,蹲在他对面。
秦铁嘴梦见自己还在茶馆说书,一抬头,对面椅子上坐了个十四五岁的蓝衫少年,托着腮帮子看他。
“秦铁嘴,我是清欢君。”
秦铁嘴一激灵,从台上跳下来了:“君上!您可来了!小的说您那些段子,说得对不对?您给指点指点——”
李光耀摆了摆手:“说得挺好。我今晚来,不是挑你毛病的。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
“君上您问。”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哪里人?”
秦铁嘴挠了挠头:“小的姓秦,叫秦明远,凤阳府人,今年二十二。小时候念过几年书,后来家里穷,念不起了,跟着个走江湖的说书先生学了这门手艺,混口饭吃。”
“念过几年书?考过功名没有?”
“考过。县试过了,府试没过。考了两回,都没过,家里供不起了,就没再考。”
李光耀点了点头:“娶媳妇了没有?”
秦明远忽然笑了,笑得挺不好意思:“娶了。我媳妇是凤阳府老家的,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出来跑江湖说书,她在家里种地、养鸡、带孩子。我俩成亲的时候,彩礼就给了二两银子——我那时候穷,掏不起多的。她爹娘也没嫌弃,说‘人老实就行’。成亲三年了,孩子两岁,日子过得紧巴,可我媳妇从来没抱怨过。她说了——‘你挣多我跟你过,挣少我跟你过,只要你好好待我,我就好好待你’。”
李光耀蹲在椅子上,看着秦明远脸上那种笑——那笑是装不出来的,是从心里头溢出来的。一个说书先生,娶了个不嫌他穷的媳妇,两口子一块儿使劲过日子,日子虽紧巴,可心里踏实。
“秦明远,我问你最后一个事。”李光耀从椅子上跳下来,“赵大人要找个师爷,帮他办文案、理卷宗、盯着各府州县的书办。没有功名不要紧,赵大人亲自教你读书。你干不干?”
秦明远愣了:“我?师爷?君上,小的就是个说书的——”
“说书的怎么了?你会说、会听、会掰扯账。赵大人手底下那帮书办,会说的不会听,会听的不会掰扯账,会掰扯账的又不老实。你老实,你脑子好使,你嘴皮子利索。赵大人正缺你这样的人。”
秦明远搓了搓手:“那、那说书的事——”
“接着说。白天说书,晚上办差。说书是替赵大人传话,办差是替赵大人办事。两头干,两头不耽误。赵大人给你开工钱,一个月二两银子,够你养家。你把你媳妇孩子从凤阳接来,南京城找个房子住,孩子大了还能念书。”
秦明远眼眶红了:“君上,小的——小的不知道怎么谢您——”
“别谢我,谢赵大人。他点头了,我才来找你的。”李光耀从梦里往外走,“明儿个去巡抚衙门报到。赵大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嘴皮子别太利索——他是上官,你客气点。”
秦明远在梦里使劲点头。
第二天一早,秦明远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巡抚衙门。赵文远在二堂见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秦明远,清欢君说你脑子好使,本官考考你。你昨儿个在茶馆说的一段——两个汉子吵彩礼,一个给了八十两女方不嫁,一个给了五十两女方跑了。这两个案子,你要是书办,你怎么判?”
秦明远想了想:“赵大人,头一个案子,女方收了彩礼不嫁,按律该退。可退多少?八十两全退?女方家里肯定不干。小的以为——判女方退六十两,剩下二十两算‘耽误费’。女方不亏,男方也不至于血本无归。第二个案子,女方嫁了又跑,还卷了十两银子——这是骗婚加盗窃。跑了的媳妇追不回来,可她娘家还在。判她娘家退彩礼五十两、退卷走的十两,再罚十两。一共七十两。她娘家不交,封她娘家的门面。她娘家交了,让她娘家自己去把闺女找回来——找不回来,她娘家自己扛。”
赵文远听完,看了他一会儿:“你方才说的‘耽误费’三个字,哪本律法上写的?”
“哪本都没写。可小的说书的时候掰扯过——老百姓打官司,图的是个‘不亏’。判得太狠,女方家里闹;判得太轻,男方家里亏。两头都过得去,案子才结得掉。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小的说书说多了,见的人也多,知道老百姓心里那杆秤往哪边歪。”
赵文远忽然笑了:“行,你明天来上差。白天去茶馆说书——本官给你几段新编的,你照着说。晚上来巡抚衙门办文案,本官教你读律法、看卷宗。一个月二两银子,够不够?”
秦明远扑通跪下了:“够!够!赵大人,小的——小的还有个媳妇孩子在凤阳——”
“接来。本官让范同知给你找个房子,城北清欢庙旁边有空院子,你住那儿。你媳妇要是愿意,让她在清欢庙门口支个茶水摊子——上香的人多,生意差不了。”
秦明远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跑了。
当天晚上,李光耀蹲在巡抚衙门房梁上,看赵文远批卷宗,秦明远在旁边研墨。赵文远批一份,给秦明远讲一份——这份为什么这么判,那条律法怎么用,哪个案子该硬,哪个案子该软。秦明远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还问,问得赵文远有时候得停下来想半天。
李光耀跟玄甲嘀咕:“你看秦明远这脑子——赵大人说一遍,他记八成。剩下两成他举一反三,问得赵大人都得琢磨。这人要是早生十年,考个举人没问题。”
玄甲伸了伸脖子。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秦明远白天在茶馆说书,把赵文远新编的几段——官仓怎么平粜、制造局的地怎么永佃、骗彩礼的案子怎么判——编成段子说给老百姓听。晚上来巡抚衙门办差,赵文远教他读律法、看卷宗、写判词。秦明远学得快,两个月下来,一般的案子他能自己拟判词了,赵文远过目改几个字就能用。
这天晚上,赵文远正在教秦明远读《大明律·户律》里婚姻那一篇,范同知忽然推门进来,脸色灰白,手里攥着一份邸报,抖得跟筛糠似的。
“赵大人——北京来的急报——”
赵文远接过邸报,看了两行,手停了。
李光耀从房梁上探下脑袋,看见赵文远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手里的邸报“啪”一声掉在案上。
“赵大人?”秦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邸报,看完之后整个人僵住了。
邸报上写着——首辅张居正,病逝于京师,享年五十八。万历皇帝辍朝一日,赐祭葬,谥文忠。
赵文远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李光耀蹲在房梁上,也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文远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很:“君上,张首辅走了。”
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蹲在他对面:“赵大人,张首辅走了,可他的法还在。清田的法、一条鞭的法、考成法的法——这些法是他推的,可办这些法的人,是你,是秦明远,是南直隶各府州县那些被换上去的书办、清丈队员、官仓管事。张首辅在台上,是给咱们撑腰的。张首辅不在了,咱们得自己给自己撑腰。”
赵文远抬起头,看着李光耀:“君上,下官不是怕没人撑腰。下官是怕——张首辅一走,南京这帮士大夫,该跳出来了。”
李光耀点了点头:“跳出来就跳出来。赵大人,你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清田还没清完,官仓还没铺满,骗彩礼的案子还压着。张首辅走了,他的法没走。他的法在,咱们就得接着办。”
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邸报捡起来,叠好,搁进抽屉里。然后他回头看了看秦明远:“秦明远,明天茶馆里说书,加一段——‘张首辅走了,法没走。赵巡抚还在南直隶,清田的事不停,官仓的事不停,骗彩礼的案子照办’。让老百姓知道——张首辅不在了,赵大人还在。”
秦明远使劲点了点头。
李光耀蹲在房梁上,看着赵文远重新拿起笔批卷宗,跟玄甲说:“张首辅走了。赵大人这仗,从今往后,得自己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