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没亮，林夕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把昨晚收拾好的包袱又检查了一遍：一套换洗衣裳，一双新草鞋，一葫芦水，还有老仆硬塞给他的两文钱——老仆讲，那是他藏了半年的私房钱，本来是留着给自己买副好棺材的，“你先拿去用，等你有钱了，再给我买副镶金边的”。
林夕笑不出来。
他走出房门，愣住了。灶台上，摆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瓦罐，瓦罐里头，装满了米糕。米糕摆得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有的还糊了底——一看就是老仆半夜爬起来蒸的。
老仆靠着灶台站着，围裙都没解，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嘴上还硬：“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头晒屁股。”
“你半夜蒸的？”
“没得办法，你路上总要吃。”老仆讲，“米糕耐放，放三天都没坏。你到了回春谷，要是仙人不要你，你就把米糕分给门口排队的，换口水喝。”
林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老仆看他那副样子，眉头一皱：“莫哭莫哭，眼泪又不值钱，滴到地上还惹蚂蚁搬。你这副哭相，仙人见了，还以为你是去哭丧的，第一个就把你撵出来。”
林夕被他这么一讲，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老仆拄着竹棍，把他送到村口。太阳刚从牛角岭后面冒出来，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老仆站在坡上，干瘦的身子被晨风吹得晃了晃，像一根插在地里的锄头把。
“出门在外，记好三条。”老仆伸出三根手指头，“一，莫跟人吵架，吵不赢就跑，跑不赢就装死；二，没钱花了就去药铺帮人抓药，你认得几味草药，饿不死；三——”他顿了顿，“你要是实在找不着仙人，就回来。坟坡上多的是地方埋你，没人跟你抢。”
林夕终于忍不住了：“老仆，你这是送我去求仙，还是送我去投胎？”
“都一样。”老仆咧开嘴笑，“反正都是往山外头走。你走了，我还能省下几碗粥。”
两个人站在村口，谁也不肯先走。最后还是老仆先开口，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磨蹭了半天，才讲：“夕儿……你爹娘当年……”
林夕竖起耳朵。
“……罢了。”老仆摆摆手，“不讲了，你走吧。莫回头，回头就走不动了。”
林夕想问他爹娘当年到底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弯腰，给老仆磕了个头——十六年来，头一回。
“老仆，你等我。我把仙人请回来，给你医病。”
“好好好，我等你。”老仆笑，“你走慢点，莫摔着。摔着回来，我可不背你——我这把老骨头，背不动咯。”
林夕站起来，转身，往山外走。
他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仆还站在坡上，佝偻着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枯树桩。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林夕脚边。
林夕转回头，继续走。
山路越走越宽，从一人宽的田埂，变成能过牛车的官道。林夕走了整整一天，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他脚上磨出了两个血泡，怀里那包米糕还热乎乎地贴着胸口。
傍晚，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掏出米糕咬了一口。米糕是甜的，甜得他鼻子发酸。他一边嚼，一边想：老仆，你等着，我肯定把仙人请回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正要继续赶路，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脚下的路，好像比在村里的时候要软一些。踩上去，没那么实，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棉花上。
他跺了跺脚，路又硬了。
林夕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走累了，没在意，甩甩头继续走。
夕阳在他身后落下去，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影子跟在他脚后跟，亦步亦趋，像一条舍不得他走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