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嘴里。
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的腥甜。
华继承蓦地睁开双眼,像一条入水之鱼,生死一线,贪婪地吞咽空气。
他本能地动了动身子,可打坐的姿势依旧,稳如磐石。重!实在是太重了,是那种骨架太大,四肢太长带来的,沉重感。
又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发出一声嘎巴脆响,清亮得就像刚拆封的新机器。循声低头,只见一双手,搭在膝盖之上,十指交叉,捏着一个古怪的手印。他暂且顾不上这奇怪的手印,此刻注意力,早已被自己这具新躯壳的手,牢牢拽了过去。
这是怎样的一双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皮肤细腻,如羊脂白玉,指甲是健康的粉白色,修剪得一丝不苟。手背上隐隐浮着几条青色的血管,非但不显得狰狞,反而给这双玉手,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华继承盯着这双手,足足愣了五秒钟,一股熟悉的邪火,从丹田,一路烧到了嗓子眼。
他想起自己原来那双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黑色药渍。那是一双,能掐住灵体脖子,把它们按进魂瓶的手。可现在这双手,白得发光,嫩得像块刚出锅的豆腐,怕是连只鸡都没杀过。
“操他妈!这是老爷们儿的手?!”他想骂得更脏一点,但话到了嘴边,突然卡住了。不是词穷,而是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线低沉、浑厚,像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释放着浑然天成的共鸣感,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二十岁才有的水嫩劲儿。就这么一句脏话,从这个嗓子里出来,听起来,居然有点,性感。
华继承彻底傻了,他又张了张嘴,试探性地发了个音:“喂?”
声音顺着喉结的震动,传将出来,极富磁性,撩人又不自知,像那深夜电台,哄人睡觉的男主播,与他华继承,格格不入。
他华继承是什么人?
一个四十二岁的糙老爷们,抽最烈的烟,骂最脏的话,喝酒对瓶吹,说话像砂纸磨铁皮,笑起来,能把小孩吓哭,吼一声,能把灵体震出三丈远。
现在,从这个嗓子里,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丝绸裹着递出来的。这以后,让他怎么说话?张嘴骂娘,都像是在调情。
华继承赶忙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上传来的触感,让他的心脏,又往下沉了一截。
入手是光滑紧致的皮肤,别说是一道疤一颗痘了,就连毛孔,都细得像是被磨皮处理过。眉骨高耸,鼻梁挺直,锋利如刀削的下颌线,手指顺着脸颊摸到下巴,再摸到喉结,突出而分明,像一座被精心雕刻出来的山脊。
他愣是将自己,摸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再也坐不住了。
双手一撑,缓缓地站了起来,好家伙,这双大长腿,一下把他支得老高,视线的高度让他一阵眩晕。太高了,比原来高了十几公分,看什么都像在俯视。
这具身体,一米九五往上,肩膀宽阔,腰却收得很窄,两条腿长得不成比例,完全就是画报里走出来的,超级男模身材。衣服被宽阔的肩膀撑得有些紧,布料贴合在胸腹之间,勾勒出匀称流畅的肌肉线条,猎豹般带着天然优雅的轮廓。
华继承这辈子从来没在乎过长相,他那张老脸,被岁月盘了四十二年,早就盘出包浆了,凶悍得让人不敢直视。
现在这算什么?模子哥?
他现在这张脸要是挂在暗网上,不出三天就被人盯上,还能做个屁的独行侠。
“啧啧……还没欣赏够?”
突如其来一声响,吓得华继承猛地打了个激灵。他顺着声音望去,刚才还被他拍在刀面之下的灵体,此刻正蹲在他的脚边,对着他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就这么喜欢?”
四目相对的瞬间,华继承的大脑宕机了,这画面怎么会这么熟悉?
他都还没找这畜生算账,它居然还巴巴地自己凑上门来。那道莫名其妙的闪电,他没看错的话,本来就是冲着他手里的灵体来的,而他当时根本没松手。
华继承紧了紧拳头:“他妈的,老子刚才就该掐死你。”
那灵体,没动,也没回嘴,就那么歪着脑袋,打量他,像极了在病房里的打量。
华继承心下一震,不,不是打量,它是在故技重施,在拖延时间。
来不及了。
不等华继承做出反应。
但见那灵体,以一种,不符合任何物理规律的方式,旋身而起,从华继承的脚边,弹射而上,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瞄准了靶心的箭矢,直直地撞向华继承的眉心。没有撞击的触感,亦没有任何阻隔,像一滴水融入了另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没入额心。
顷刻入脑!
华继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似是无数根极细的针尖,同一瞬间刺入识海,万针过境的刺痛,带给他直抵灵魂的震颤,余震顺着每一根神经,扩散到四肢百骸。高大的身躯,竟被撕扯的瞬间脱了力,他浑身一抖,就势盘膝而坐,慌乱地伸手捂住额头,还好,没有伤口。
下一刻,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在脑海里炸了开来:“来,让我看看你怎么掐死我?!”
这句挑衅不再是语言,而是一道意念,就那么登堂入室地,投射到了华继承的意识里,将字一个一个地,烙在他的大脑皮层上,霸道又蛮横。
华继承身子一僵,脊背打着颤的发麻。
他这反应可把少年音给乐坏了:“呦呵,就这点能耐?这就怂了?”
被挑衅一下就怂?可能吗?让他脊背发凉是因为,他看不见它了,他这双能看见一切灵体的眼睛,现在看不到这个灵体的实体。
但现在可不是慌的时候,华继承稳了稳心神,闭上眼睛,试图在脑子里寻找它的踪迹,用自己那能看穿一切灵体的意识,去搜寻,一无所获。
它能在他脑子里说话,能钻进他的意识,像条蛇一样在神经回路里游走,但他却看不见。它是什么样的?一团光?一缕烟?一个透明的少年轮廓?越想越慌,曾引以为傲的倚仗,就这么水灵灵地没了,这畜生怕不是来砸他饭碗的?
“你是谁?”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能慌,必须稳住这个畜生先,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脑袋里乱窜,这可跟困住意识,截然不同。
那声音扑哧一笑:“啧啧……刚刚差点把人家,拍死在旷野上,”它把语调拖得又慢又长:“现在又跑来问人家是谁?”
发出的音色,与旷野上的尖叫,完全不同。那时候的声音,阴森又狡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渊里捞出来的,带着淅淅沥沥的阴湿,滴得人心尖发慌。
而现在的声音,似山涧里刚化开的溪水,叮叮咚咚地在颅腔里荡开,清脆又干净。只一耳朵,就好感顿生,觉得莫名有点萌。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气疯了,都这时候了,还在想什么萌不萌,“你怎么……”
“我怎么没跑?还是,我怎么也在你的壳子里?”那个少年音,掌控欲十足地打断他的问话,笑得更欢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因为,我根本没打算跑啊,蠢货。”
待它说完这句话,华继承豁然通透了。那幻术根本不是为了困住他,而是为了激怒他。那所谓能量耗尽,自然也是它故意露出来的破绽。还有那道闪电,什么奔着手里的灵体来的,那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华继承来的。
从一开始,它盯上的,就不是精神病院里那个干瘦的男人。
它盯上的,是他华继承。
以为它被追得插翅难逃,实则是一个套,又一个套地给老子下,演到老子得意忘形,举起刀背,以为胜券在握。它确实是在拖延时间,只不过,它是在等那道闪电,在预定的时间,把他精准地引到闪电劈下来的落点上,一击即中。
一切都在它的计算之内,分毫不差。它不是猎物,而是一个以身入局的猎人,他华继承才是那个被盯上的猎物,从始至终。
呵!他这是玩“鹰”的,被“鹰”给啄了眼,昔日的狂妄,在此时给了他当头棒喝。华继承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还有他看不透的灵体存在,不对,这东西绝对不是灵体,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你到底想干什么?”华继承的声音依然平稳,几十年出生入死的经验,让他在极度震惊中,依然可以保持镇定。
没有等到答案,华继承却等来了,一个恐怖的,感觉。
感觉脑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蔓延,像是一张湿冷的蛛网,从后脑勺开始,一点一点往大脑皮层上铺,那个触感不疼,但是,太近了,近得不正常。
“我在找一个灵魂”它慢悠悠地说,语气突然变得像在聊家常:
“一个足够强大,能扛得住那道跨界闪电的灵魂。”
“我找了很久很久,试了很多人,都不行。”
“直到我听说,北方有个猎灵者,二十来年,从没失过手……”
它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他的大脑皮层上,同时,也重重砸在了,华继承的心脏上,带着彻骨的冰凉,堵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你看,”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真诚的遗憾:“是你自己……亲自……亲手……把我抓过来的。”
轰!
蛛网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