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尔坝。
红二团政治处带人拾掇出来一片场地，一百三十七个川军俘虏蹲成三排，面前摆着两只木桶，一桶热水，一桶炒面糊糊。
红二团长赵根生蹲在牛栏桩子上啃干粮，红三团团长廖满仓从河湾台地赶过来，手里提溜着半扇腊肉，往红二团政治处主任面前一撂：“昨晚从骡背上卸的，给会说话的加个菜。”
政治处主任老周掀开腊肉看了看，又递回去：“廖团长，你先别急，等诉苦大会完了再分，你这一块肉下去，人家以为红军招兵靠油水，话就不好讲了。”
廖满仓哈哈一笑，把腊肉挂回骡马场栅栏上：“那我先存着。”
天蒙蒙亮，陈树湘带着政治部两个干事和警卫营赶到牛场，到了之后第一时间蹲到俘虏堆里，挨个问话，问两句记一笔，本子上划了二十几道杠。
赵根生凑过去：“政委，这些人全是川北的？”
陈树湘合上本子：“多半是，通江、南江、巴中、苍溪，还有几个阆中的。”
“全是田颂尧、刘存厚那几年从川北强拉的壮丁，运输营里连个正经步兵都没有，净是赶骡子的、扛包子的。”
“那就好办。”赵根生搓了搓手。
陈树湘拿本子敲他胳膊：“好办？你当诉苦大会是随便开大会？头一个上台的不哭出声，后面全当看戏。”
日头爬上东山梁，牛场里坐满了人。
一百三十七个俘虏，加上红二团抽来旁听的一百多号老兵，把个废牛场挤得满满当当。
陈树湘站到碾盘上：“同志们，红军里不兴叫老总，要叫同志，我姓陈，红八军团政委，今天这个会，就是聊聊天，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谁是自己愿意来当兵的？”
底下没一个人吭声。
“那我换个问法，谁是被拿绳子捆来的？谁家地被占了？谁爹娘饿死了？举手。”
还是沉默。
前排一个瘦得脱相的兵动了动肩膀，没敢举手。
陈树湘从碾盘上跳下来，走到他跟前蹲着：“同志，你叫什么？”
“长官，我叫周……周老幺。”
“哪的人？”
“通江周家坝。”
“家里几口人？”
周老幺嘴唇哆嗦了两下：“五口，爹、娘、两个妹妹，爹害痨病死了，娘把二妹卖了换了两斗苞谷，大妹饿死在路上，娘今年开春也没了，我我……被保长顶了壮丁......”
陈树湘站起来，冲底下喊：“还有谁？举手，别怕。”
第二排一个络腮胡汉子慢慢举起手，跟着是第三个、第五个、第十几个……半个时辰不到，牛场里举起来六十多条胳膊。
陈树湘转身上碾盘：“好，举了手的，一个一个上来，当着大家面说，不用怕丢人，丢人的是国民党反动派，是军阀刘存厚，是军阀田颂尧，不是你们。”
周老幺头一个。
他站在碾盘上哇一声哭出来：“我娘卖二妹那天，保长，保长……在院里吃着我家的鸡，我娘跪着求他多给一斗，他拿鸡骨头砸我娘脸，说再嚎连大妹一块拉走……”
底下又哭出来三个。
赵根生在牛栏桩子上坐不住了，跳下来背着手转圈。
廖满仓从栅栏上把腊肉又提溜下来，往碾盘边一放：“讲完一个分一片，不白讲。”
陈树湘回头瞪他，廖满仓缩脖子：“我这不是……鼓励鼓励嘛。”
日头偏西时，一百三十七个人里，六十七个上台讲了话，四十九个哭出了声。
“长官，我要当红军，我要打回通江去。”
“同志们，咱们不兴叫长官，要叫政委，或者是同志”
“政委，我和你们干了。”
陈树湘转身对政治处老周说：“记名，愿意当红军的编新兵排，不愿意当红军的，今晚吃顿饱饭，明早发路费放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站起来：“政委，我家里还有老娘，我想回家，可我回去保长还得抓我.....，我要当红军。”
“你叫什么？”
“李老栓，赶骡子的。”
“赶了几年？”
“八年，从松潘到灌县，从灌县到成都，川西北的骡马道我闭着眼能画出来。”
陈树湘冲李老栓一招手：“你过来。”
李老栓磨蹭到跟前，
陈树湘拉着他一块坐下：“松潘到阿坝这条道，你走过没有？”
“走过，四次，从松潘往北经黄胜关，到两河口分路，往西北走阿坝，往东北走包座。”
“阿坝那片是草地边子，有青稞，有牛场，寺庙里存粮不少。不过，白狗子的队伍把松潘城里的粮搜光了，两河口往北的粮道现在全走骡马，一天过几十匹驮骡。”
“阿坝现在谁占着你知道吗？”
“川军一个营，加几百个土司兵，营长姓马，听说是甘肃马家军的，手底下净是些抽大烟的。”
就在此时，张百川从卓克基赶过来，正赶上李老栓蹲在地上拿树枝画骡马道。
赵根生把诉苦大会的情况一报，张百川蹲到李老栓对面：“你画的是两河口到阿坝的直道？”
“直道，直线八十里。”
“国民党知道这条道吗？”
“知道，可他们不走这条道，嫌路不好走，我们赶骡子的都走这条。”
张百川站起来，看向陈树湘：“政委，把李老栓单独带回去，让李老栓当向导班班长，再挑十个骡马道熟的俘虏，专门画川西北骡马道图。”
陈树湘点头：“我建议，诉苦大会上表现好的，新兵排里先当副班长，老兵带着。”
张百川拍拍李老栓肩膀：“你给红军画图，红军管饱，画完了，想走想留随你。”
“我不走，我娘七十了，还在通江，我等着打回去接她。”
半天后，色尔坝俘虏营清点：愿意当红军的一百零三人，领路费返乡的三十四人。
一百零三人里，赶过骡马道的有六十一个，光松潘到阿坝这条线上跑过三年以上的，就有十九个。
张百川把这些人单独编成侦察向导队，归军团侦察营代管。
十二月二十八日，卓克基，红八军团指挥部。
参谋长张运逸打开缴获的川军地图，跟李老栓画的骡马道图拼在一起，发现两条道之间差了四十里，李老栓画的直道经过一片叫“麦尔玛”的牧场，川军地图上标的是无人区。
张百川拿铅笔敲麦尔玛三个字：“这地方有粮食？”
李老栓站在桌边：“有，麦尔玛寺，大寺，存青稞少说几百石，寺里管家跟我熟，我给他驮过三年盐。”
张百川把铅笔往桌上一丢：“好，改道，走麦尔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