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夜里十一点半，灯还亮着。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头，桌面上摊着下午常委会的会议记录。
旁边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茶水都换了三回了。
他盯着记录本看了半天，最后啪一声把本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今天下午那场仗，丢人丢到家了。
刚来汉东第二天，就在常委会上被人当众顶回去。
还不是一个人顶，是两个人！
李达康那家伙，张嘴就是市委全票通过的报告，把陈岩石那点破事说得清清楚楚。
高育良更狠，拿着反恐条例和案情细节，把自己那套维稳说辞给堵得死死的。
两个人一唱一和，把自己架在半空，下不来台。
沙瑞金揉了揉太阳穴。
这汉东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
来之前，京都那边给他交了底，说汉东这摊子赵立春留下的烂账多，派他过来就是收拾残局、稳住局面。
结果呢？
他这个省委书记，连个老干部的病房待遇都保不住！
更离谱的是顾承安那小子。
下午两点，自己让田国富去叫他来汇报工作，结果人家拿出一纸中枢联合特批令，连省委的面子都不给！
沙瑞金越想越窝火。
自己好歹也是正部级省委书记，管着全省八千万人口，怎么到了汉东，反倒成了摆设？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
门推开，田国富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沙书记，还没休息？”
沙瑞金摆摆手。
“坐吧。”
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沙瑞金给他倒了杯茶。
“国富啊，你说今天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国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沙书记，您是想问高育良和李达康为什么联手？”
沙瑞金点头。
“对！这两人在汉东斗了十几年，谁都不服谁。今天下午倒好，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
田国富把茶杯放回茶几。
“沙书记，这事不难理解。”
“怎么说？”
“他们俩都被顾承安捏住了软肋。”
田国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沙瑞金。
“您看这个。”
沙瑞金接过来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
“这是高育良前几天亲自签发的省政法委督办令，要求全省公检法无条件配合巡视组办案。”
田国富顿了顿。
“沙书记，高育良这人您也知道，太极高手，说话从来不说死。可这份督办令，写得那叫一个硬！您再看落款时间，就在您来汉东的前一天！”
沙瑞金看着文件上的日期，心里一沉。
“你的意思是……”
“高育良怕了。”
田国富靠回沙发。
“他手底下那个祁同伟，省公安厅厅长，跟山水集团的账目全搅在一起了。顾承安手里肯定有证据，高育良这是在提前划清界限，怕被一锅端。”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
“那李达康呢？”
“李达康更简单。”
田国富冷笑一声。
“他那个光明峰项目，资金缺口三百亿！现在山水集团倒了，赵瑞龙跑了，这窟窿谁来填？李达康现在恨不得天天给顾承安烧香，求巡视组赶紧把赵家的钱查出来，给他光明峰续命！”
沙瑞金听完，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所以今天他们俩联手，不是针对我，是在保自己？”
“对！”
田国富拍了下膝盖。
“沙书记，您刚来汉东，底子还没摸清。可高育良和李达康，他们俩在这儿混了十几年，谁屁股底下干净不干净，顾承安肯定查得一清二楚！现在他们不敢跟顾承安对着干，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沙瑞金睁开眼。
“那你今天下午在会上，为什么也帮着顾承安说话？”
田国富笑了。
“沙书记，我那不叫帮顾承安说话，我那是在帮您探底。”
“探底？”
“对！”
田国富坐直身子。
“今天下午那场会，我就是故意先质疑巡视组调动武警的事，逼着高育良亮底牌。结果您也看到了，高育良连反恐条例都搬出来了，证据摆了一桌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巡视组这次动真格的，手续齐全，程序合规，咱们想从办案流程上挑刺，根本挑不出来！”
沙瑞金听明白了。
“所以你今天是在试探？”
“对！试探完了，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田国富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材料。
“沙书记，您看这个。”
沙瑞金接过来。
“这是什么？”
“蔡成功和周正的关押记录。”
田国富指着材料上的几行字。
“这两人现在都关在京州市第一看守所，归巡视组和市局联合管理。我今天下午派了副书记刘贤原带人去提审，结果被拦在门口了。”
沙瑞金皱眉。
“拦你们？凭什么？”
“凭这个。”
田国富从材料里抽出一张复印件。
“中枢联合专案一级锁死令。顾承安签发的，直接把看守所封了。省纪委的人想提审？门都没有！”
沙瑞金脸色沉下来。
“他顾承安再怎么权力大，也得讲组织程序吧？汉东省纪委按规定提审在押人员，这是正常履职！他凭什么拦？”
田国富摇头。
“沙书记，顾承安手里那张特批令，是中枢政法委、中枢纪委和最高检联合签发的。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汉东案件涉密，在专案组未解密前，所有涉案人员的讯问权归巡视组独有。”
沙瑞金把材料扔在桌上。
“这不是胡闹吗！照他这么搞，汉东的反腐工作还要不要省委领导了？”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
“沙书记，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商量这事。”
“你说。”
“咱们绕开巡视组，自己干。”
沙瑞金愣了一下。
“怎么干？”
田国富往前凑了凑。
“蔡成功和周正虽然被巡视组锁在看守所，但他们俩在外面还有关系网。我查过了，蔡成功的老婆欧阳兰在京州开了个贸易公司，周正的表弟在省检法制处当科员。咱们可以从外围入手，先把这些人约谈一遍，看能不能从侧面摸出点赵立春和汉大帮的底。”
沙瑞金听完，没吭声。
田国富继续说。
“沙书记，顾承安现在手里捏着赵立春的核心证据，但他不跟咱们共享，咱们就是瞎子！万一哪天中枢直接下令处理赵立春，咱们省委连个准备都没有，到时候被动挨打，那才叫丢人！”
沙瑞金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
“你是想让省纪委提前掌握一手材料，好跟巡视组抢话语权？”
“不是抢话语权，是为了省委的权威。”
田国富语气诚恳。
“沙书记，您刚来汉东，正是立威的时候。如果咱们能在反腐这事上有所作为，不仅能稳住局面，还能让下面的干部知道，汉东的反腐工作，最终还是要听省委的！”
沙瑞金放下茶杯。
“可顾承安那边……”
“顾承安那边您不用担心。”
田国富打断他的话。
“我只是从外围摸情况，又不是直接提审涉案人员，不违背大原则。而且就算顾承安知道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省纪委依规依纪开展工作，这是职责所在，他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沙瑞金沉思了半天。
“行，你去办吧。但记住，不要直接碰巡视组的人，也不要让顾承安抓到把柄。”
田国富站起来。
“沙书记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拎起公文包，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田国富又回过头。
“沙书记，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陈岩石那边，您还打算去看吗？”
沙瑞金摆摆手。
“算了，暂时不去了。”
田国富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沙瑞金坐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天，自己输得很彻底。
可他不甘心。
来汉东之前，京都那边给他的任务是稳住局面，等中枢处理完赵立春再说。
可现在看来，顾承安那小子根本不给他稳局面的机会！
沙瑞金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茶。
凉了。
他按下内线电话。
“小张，再给我换壶茶。”
“好的，沙书记。”
挂了电话，沙瑞金又拿起那份高育良签发的督办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汉东的局，到底该怎么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