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首阳山的路上,杨婵一直保持沉默。
这也没办法——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有一个哥哥,你是什么感受?
至于杨戬,他到现在脑子都没转过来,更别指望他能说些什么。
走了快一个时辰,杨婵数了六百多块石头,踩了八回自己的裙角,把缠在胳膊上的铃铛绳儿解了又编,编了又解,终于憋出一句:“你平时话多吗?”
杨戬正在想事情,冷不丁被问,愣了一下:“还行。”
“那你现在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杨戬沉默了七八步,才闷声道:“想我三岁之前,有没有抱过你。”
杨婵脚下一绊,差点栽进路边沟里。
杨戬伸手拽了她一把,拽完了又觉得不自在,把手缩回去,假装看天上的云。
“三岁抱一岁的,你记得什么?”杨婵站稳了,拿手扇了扇脸,脸上有点热。
“不记得。所以才想。”
“哥哥,你不会是萝莉控吧?”杨婵一脸鄙夷地说道。
“什么是萝莉控?”
杨戬并不知道什么是萝莉控,只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词。
“就是喜欢像我这样的。”
杨戬想了想:“喜欢小孩子也算吗?”
杨婵被他那句话噎得半天没吭声,最后拿手捂了把脸:“算了,当我没问。”
“怎么了?”杨戬仍一脸正经,“我说错什么了?”
“没错没错,你回答得特别好。”杨婵拍拍他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保持这个势头,以后遇着姑娘问你话,你就这么答,保证人家不生气。”
杨戬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哪儿能呢,我夸你呢。”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截,杨婵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哥,你方才说你三岁之前抱过我,那你还能想起来别的吗?比如咱爹长什么样,咱娘说话什么声儿?”
杨戬步子慢下来。他走了好几步才开口:“咱爹……应该挺高的。我记得有人把我举起来,举得特别高,我往下看,看见个男人在笑。其他的想不起来了。”
“那咱娘呢?”
“记不清。就记得有人给我喂过糖水,拿小勺喂的,甜的。”
杨婵低头走了一段路,声音轻了些:“我连这些都没有。师父说我娘把我交给他的时候,我还没断奶;不过师父先前有照顾师姐们的经验,倒也没出什么事。”
杨戬扭头看她:“你师父会干这事?”
杨戬很难想象那样一位强者会干这种事。
不过这也正常,杨戬离开时已经三岁,早就过了吃奶的年纪。
经过这一番话,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些许。
经过一夜奔波,两人终于来到首阳山。
此时坐镇首阳山的是轩辕。
伏羲离开紫霄宫后并没有返回,而是去了地府,不过这是后话。
言归正传,两人来到首阳山山门前,被人拦住。
“你们是何人?”
那是一位少年模样的人,两人看不透其修为。
能住在首阳山,足以说明对方是人族先贤。
“前辈,我是青玄门下弟子,今日是来给轩辕人皇送信。”
“你说你是谁的弟子?”
少年似乎没听见后面半句话。
“青……青玄啊?”杨婵没料到对方反应这么大,有些结巴。
“快请进,圣使弟子远道而来,我亲自送你过去。”
杨婵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扭头看了杨戬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踩我脚了还是我脸上沾东西了”。
杨戬微微摇头,意思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少年模样的前辈已经侧身让路,伸手一引,姿态放得极低:“二位请随我来。山路略陡,若行走不便,我可唤人抬步辇来。”
“不用不用,我俩腿脚利索。”杨婵连忙摆手,又忍不住试探,“那个……前辈,您认识我师父?”
“青玄圣使的名号,人族上下谁人不知。”少年一边引路一边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当年圣使传道于人族,授耕种、制器、医药之术,我人族先贤得其教化者众。只是圣使行踪素来不定,每有往来,从不走正门,更未提前递过信。今日遣弟子持信而来,想来是有什么大事。”
要是青玄在这里听到这话,肯定会说:“吹牛吧你,他最多也就是引导,而且有些事也不是他引导的。”
山路石阶修得齐整,两侧古木参天,偶尔有白鹤掠过头顶。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少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杨戬:“这位……是令兄?”
“啊对,我哥。”杨婵点头。
“冒昧问一句,令兄师从何人?”
杨婵愣了愣。
杨戬自己接了话:“玉鼎真人。”
听到玉鼎真人的名号,少年显然没什么反应,仿佛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杨婵也感觉到了,那少年对杨戬的态度明显淡下来,倒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就是“哦”了一声,点点头,脚步都没慢,继续热络地跟杨婵搭话:“圣使弟子此番前来,路上可还顺当?近日山里起了些雾气,没迷路吧?”
“不知前辈名讳。”
“你可以叫我仓颉。”
仓颉这名字杨婵是听过的,据说是黄帝麾下史官,就是“仓颉造字”的那个仓颉。
她不由得又多看了两眼,心说这人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居然是个老祖宗级别的人物,修仙界果然不讲道理。
三人继续往上走,仓颉对杨婵殷勤备至,一会儿问累不累,一会儿指着路边某棵树说这树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一会儿又拐弯抹角打听青玄圣使最近在忙什么。
杨婵支支吾吾应付着,她总不能说师父最近在追杀那些人族卧底吧。
杨戬跟在后面,倒也没被彻底冷落。
仓颉偶尔回头瞥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行李。
“到了。”仓颉停在一处宫室前,朱漆大门半敞着,里头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轩辕,滚出来。”
这一声把两人都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