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四天，陈越的单都是那种。城西老工业区，六楼，没电梯。城北拆迁区，地址写着xx路附近，打电话过去，对方说你问一下路边卖菜的。城南的老小区更绝，备注直接写：放门口，别敲门，孩子睡了。
四天，一百七十三单。其中，一百四十一单在无电梯的老楼。没有一单在商圈。
陈越跑得很快，他还是站内第一。但他心里有数。哪有什么运气，这是有人挑的。
第五天早上，他没急着出车。他坐在站点门口的台阶上，打开手机，把这四天的单，一单一单翻出来。
他翻得很慢。手机屏幕在太阳底下反光，他用袖子挡了一下，又低头翻。每翻一单，他就记一个数：配送距离、楼层、有没有电梯、有没有超时、几点派的。
翻到中午，他手里有了一张表，盯着看了半天没动。太阳照在台阶上，烫得厉害。
这四天，他接到的一百七十三单里，有八十九单，本来是能拼在一起的。同一个片区，同一个方向。正常派单，应该分散到三四个骑手手里，一人跑一段，大家都顺。可王涛把它们全塞给了他一个人。
一个人，从城西跑到城北，再从城北跑到城南。中间跨了三次区。光路上就多花两个小时。
陈越又翻了一遍。他把这四天站点其他人的单，也拉出来看了一眼。站点群里每天都发当日单量榜派单明细，谁都看得到。
他翻了好一会儿。站点门口有人在装货，塑料筐磕在地上，声音一下一下的。
翻着翻着，他看出门道了。这四天里，站里最好的那批单（商圈、写字楼、一单接一单的顺路单），派给了四个人。张伟、李强、还有另外两个。
这四个人，四天一共跑了五百八十六单。平均一单的配送距离，一点二公里。而陈越自己，平均一单四点三公里。差了将近四倍。
陈越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单一点二公里，十分钟送完。一单四点三公里，二十分钟。同样跑十个小时，别人能跑六十单。按这个算法，他最多跑三十单。可他跑了四十五单。
因为他的身体，被系统强化过。别人爬六楼要喘三口气，他不用。如果没有那个耐力+10%，没有全面复苏，他现在应该已经被累垮了。
他们想用派单，把他活活累走。只是他们不知道，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陈越了。
他又往下翻，翻到了那个月的罚款明细。张伟，五十块。李强，一百块。另外两个，一个五十，一个没罚。而陈越这边，四天里因为超时，被罚了三次。
陈越坐在台阶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算是想明白了。好单给了他们，跑得轻松，不超时，不罚款。烂单到他这儿，跑得累，一累就容易超时，罚款全落他头上。
一个循环。一个很干净的循环。
中午，陈越去找老许。老许正在车边吃盒饭。他把饭盒放下，听陈越说完，好一会儿没接话。盒饭还敞着，热气早散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是他们四个。
老许叹了口气：张伟是王涛的老乡。李强是他老婆的表弟。另外两个，我不清楚。但每个月的优秀骑手，永远是这四个。
你问这些干什么？老许看着他，你一个人，能改什么？
我不改什么。陈越说，我就把数算清楚。
老许看了他一会儿：小陈。你知道你这几天，为什么单那么差吗？
因为有人挑的。
老许把饭盒盖上，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有的人，你惹他，他不跟你吵。他就让你天天跑最远的路、爬最高的楼，罚款还专挑你。跑着跑着，你自己就不想干了。
陈越站起来：那我不跑那种路。我让他自己跑。
下午三点，陈越在站点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不是骂人的。是一张表。
【骑手：陈越｜四天单量：173｜平均配送距离：4.3公里｜无电梯单占比：81%】
【骑手：张伟｜四天单量：152｜平均配送距离：1.1公里｜无电梯单占比：9%】
【骑手：李强｜四天单量：148｜平均配送距离：1.2公里｜无电梯单占比：11%】
【另外两人：单量143/143｜距离1.2/1.3公里｜占比10%/8%】
表下面，他写了一行字：都是四天，一样长的工时。我的单，平均比他们远3.1公里。我不问为什么。我只想说一句：如果这四天把单平均分，站里能多送120单。
群里先是没人吭声。接着有人发了一个问号。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我靠。
我说我怎么天天跑的都是破楼。
张伟那四天跑了152单？他一单都没上过六楼吧？
我昨天一单，城北拆迁区，找楼找了十五分钟。
所以好单都是他们四个的？
难怪我一天跑三十单，罚款还比他们多。
上个月我请假三天，回来好单全没了。
我以为是运气。
我以为是我不够快。
有人把陈越那张表，转到了另一个骑手群。十分钟后，隔壁站点的骑手也在问：你们站也这样？
群，炸了。
王涛是四点十分找过来的。他把陈越叫到站点后面的小巷里。
你把那条删了。他说。
为什么？
你在群里发这种东西，影响团结。
我发的是数据。陈越说，数据是站里自己发的。我只是把它排了一下。
你排它干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单比别人远。
王涛看着他，眼镜片反着光：站里派单，是有讲究的。远的单、难爬的楼，总得有人跑。
那为什么总是我？
因为你跑得快。
陈越笑了一下：我跑得快，就该跑最远的？
王涛没接这句。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陈越，我知道你最近火。但站里的事，不是这么办的。
那该怎么办？
你得懂点人情世故。
陈越看着他：张伟是您老乡。李强是您爱人的表弟。这也是人情世故？
王涛脸上挂不住了。他没吭声，站了两秒，转身往站点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别以为你跑得快，就什么都能说。你这条命，还在这站里。
陈越看着王涛走进站点大门，穿过大厅，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
站长室。
王涛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门开的那一下，陈越看见了里面。灯亮着。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周铁。
周铁抬起头，看了王涛一眼，然后往门外扫了一眼。隔着大半个站点，隔着玻璃门，陈越和周铁，对视了。
这一眼，什么都说明白了。
门关上了。
陈越站在小巷口，没急着走。他反倒笑了。巷子里的风带着一点凉。
原来压他单的，从来不是调度员。是调度员背后那个人。
他掏出手机，点开系统。这四天他跑得再多、爬得再高，好评也没断过。好评值从二十一涨到了三十。
他往下翻，翻到那个还没解锁的类别。道具，未解锁。
陈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出小巷。天快黑了。路边的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已经暗下来了。
他知道，这一局，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