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璇霏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山风裹着松脂气灌进来,凉得她一激灵。
浮梁驿馆那封急信烧了,灰烬和着隔夜的茶水泼进墙根,了无痕迹。
楚岚递来的密报说,顾淮这几日并不在书院讲学,而是泡在德兴学社的藏书阁里,查一批转运使旧档。
“学社是县学附设的,藏书阁比白鹿洞更杂更乱。郡主若想见他,又不惊动人,此处倒比书院方便。”
赵璇霏把帘子一撂。
“那就去德兴。寻个由头,别亮身份。”
日头偏西时,车队停在德兴县学侧巷。
赵璇霏换了身藕荷色窄袖褙子,外罩靛蓝半臂,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活脱脱是哪个书香门第出来游学的娘子。
楚岚跟在身后,扮作长随。
学正姓周,白发苍苍的老儒一个。
听说有京城官宦来查地方文教,倒也不拦,只颤巍巍指着后头小楼:“藏书阁在五楹,旧档堆得乱,娘子自便。莫要点灯,前几日刚洒了驱虫药,怕走水。”
赵璇霏谢过,拾级而上。
木梯吱呀作响,灰尘在斜阳里打旋。
藏书阁不大,三面书架顶到梁上,地上一摞摞用麻绳捆着的旧纸卷,墨迹洇了潮气。
最里头的窗边支了张方桌,一个人背对着楼梯口,正伏案翻着什么。
那身影有些熟悉。
赵璇霏在八王府对着顾淮的画像看过千遍。
可真正见到了,还是跟画像上不太一样。
肩膀更宽,背微弓着,右手握笔,左手按着纸角,指节分明。
桌角堆了七八卷摊开的旧档,他看得极专注,连她上楼的动静都没抬头。
楚岚在楼梯口停住,赵璇霏摆摆手,走了过去。
在离他三步远的书架前停下,抽出一卷《咸平二年德兴县田亩册》,漫不经心地翻。
纸页哗啦响了一声,顾淮的笔顿住了。
抬头,一张清瘦的脸,眉骨略高,眼窝微陷,目光却极亮。
他朝她微微颔首,随即又低下头去。
赵璇霏心里那根弦紧了紧。
这人,见了个陌生女子上楼,连句客套都懒得应付?
她翻着田亩册,没话找话:“这册子记得倒是详细,乡、里、户、亩,一目了然。也不知当年丈量的人,是不是真下了田。”
顾淮的笔又停了。
这次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册子上停了一瞬。
“娘子也看田亩册?”
音色清亮,带点江西口音的钝。
赵璇霏合上册子:“家父在京城做个小官,偶尔听他说起,州县册籍往往与实际对不上。看着详细,未必经得起推敲。”
顾淮放下笔,把桌上的旧档卷起来。
赵璇霏注意到,那些档卷的封皮上写着“咸平”“景德”“大中祥符”等年号,大多是边防、水利、田赋三类。
“娘子说得对。我方才翻的这批,恰恰印证了这一点。德兴县咸平二年报垦田四万三千亩,大中祥符五年又报四万八千亩。可同期户数从三千二百户降到两千九百户。田多了,户少了,赋税却没减。”
他身形微滞,像是觉得对一个陌生女子说这些太突兀,自嘲地笑了一声:“抱歉,说这些没头没脑的。”
赵璇霏没接话,直接往桌边挪了一步。
“田多了,户少了,要么是豪绅兼并,要么是百姓逃亡。赋税不减,是摊到了剩下的人头上。”
她抬手点了点他桌上一卷摊开的折子:“这是转运使的核田奏报?”
顾淮这回真愣住了。
他重新打量她,目光坦荡,没有那些酸文人的避讳。
“娘子懂这个?”
“懂谈不上,只是觉得,州县报上去的册子越漂亮,底下百姓的日子就越苦。”
赵璇霏说得很平静,像在谈今日的天气。
顾淮沉默片刻,伸手把自己对面那把凳子上的旧纸卷摞到一旁。
“娘子若不嫌这里乱,坐下说。”
赵璇霏坐下。
窗外的斜阳从西墙挪到东墙,又从东墙滑下去。
两人从冗官聊到民困,从文教聊到边防,越谈越深。
顾淮起初还有几分试探,说着说着就放开了。
他讲自己在金溪乡间的见闻,里正如何把逃户的税摊给邻家,保正如何拿空饷,一个县衙十三个吏员,真正懂律令的不到三个。
他讲得平淡,可每一句都像针尖扎在纸面上。
赵璇霏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冗官之弊,朝中有人提过。可裁一个官,就动一片人的饭碗。怎么裁?”
顾淮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不裁,改考课。考课之法也不新鲜,太宗朝就有。问题是,谁来考、考什么、考完了是不是真按结果办。如今考课就是走个过场,优秀的名额按年资轮着来,寒门官员等不起,世家子弟无所谓。这样考下去,越考越烂。”
“那就从寒门里选人管考课。”
顾淮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光晃了一下。
这话太准,准得不像一个闺阁女子随口说出来的。
但她神色坦然,像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他点点头。
“对。寒门子弟没有退路,做事才不糊弄。”
话题转到边防。
顾淮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道弯弯的线:“这是横山。西夏若从这里出兵,旬日可到延州。延州一破,关中震动。可如今横山一带的堡寨,一大半都是空的。兵额在册,人在哪?在京城禁军里吃空饷。”
他越画越快,桌上水渍横流。
“澶渊之盟后,朝中上下都觉得天下太平了。可你看……”
骤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又像是不想把那些更深的忧虑倒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他抬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一层考究。
“娘子问这些,是替谁问的?”
赵璇霏心里扑通一跳,面上却只摇头:“替自己问的。京城里待久了,人人都说圣朝文治鼎盛,可究竟鼎盛在哪,总得问明白。”
顾淮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你说得对。人人都说好,未必真好。得自己去看、去问、去查。”
天色暗下来时,楼下传来楚岚的咳嗽声。
赵璇霏知道该走了。
站起来,福了一礼:“今日受教了。不知公子尊姓?”
顾淮迟疑了一瞬。
“姓顾。江西抚州人。”
“顾公子,后会有期。”
她把这个姓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转身下楼时,她听他在背后说:“娘子若是游学途经,德兴学社的藏书阁比白鹿洞好说话。明日我还在。”
赵璇霏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一步、两步,木梯吱呀着往下走。
到门口时,楚岚迎上来,递过一件披风。
“郡主,风起了。”
赵璇霏披上披风,站在学社的院子里没动。
屋里那盏灯没有点,顾淮还坐在原处,就着天光翻那些发黄的册子。
“楚岚。”
“在。”
“明日,再来。”
楚岚应了一声,没多问。
赵璇霏上了车,撩起落下的车帘,朝藏书阁的窗户望了一眼。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赵璇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得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人啊,果然跟策论里写的一模一样。
不,比策论里写的还要好。
岁币买不来太平。
“明日,我得换个由头问他。”
车外山风呼啸,庐山的钟声遥遥传来,荡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