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里那一片死寂,像被人用手按住了。
柳元景站在墙边,把最后一个字看完,半天没动。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李先生用朱笔在旁边圈了几处,只批了一个字,骨。
柳元景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才慢慢转过脸,去看第一排风口那个位置。
顾淮还在翻书。
安安静静,好像墙上那篇东西跟他没关系。
讲堂里渐渐有了低语。
“这真是他写的?”
“换我可不敢这么写。什么‘冗官耗国’‘兼并横行’,这不是指着一群当官的在骂?”
“可不就是骂了,指着鼻子骂的。”
“离经叛道……真是离经叛道。”
顾河凑到墙根,把文章从头又扫了一遍,喉咙里啧了一声:“要说写得,那是不差。可这话就不像一个学生该说的,倒像是……”
“像什么?”
顾河没接话,只是朝柳元景那边飞快瞟了一眼。
苏明远站在人群后头,脸色不大好看:“顾河,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文章写的哪一件不是实情?县衙多设几个差役,上官下来一趟,光吃喝就穷了半个里正,这些你没见过?”
顾河张了张嘴,被噎得没接上。
柳元景在这时候开了口:“顾淮。”
讲堂里像被谁掐住喉咙,连低语都没了。
顾淮合上书,偏过头:“柳兄,有事?”
“这篇东西,真是你写的?”
“李先生贴的,自然是我写的。”
柳元景走过来,靴子踏在砖地上,一下一下地闷响。
居高临下看着顾淮:“你承认就好。那我再问你,一个连乡试考场都没进过的穷书生,哪里来的胆子写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替你改了稿子,送到李先生跟前,好叫你出风头?”
听着是问话,里头藏着钩子:你不配。
顾淮没动怒,抬头看了柳元景一眼,那目光平平淡淡的。
柳元景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再逼一步,顾淮开口了:
“柳兄觉得,我这篇文章写的,不对?”
柳元景噎住了。
他当然不能说不对,那上面写的冗官耗国、兼并横行,哪一样不是世道实情?可他更不肯认这个。
他咬了咬牙,冷笑拔高:“你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妄议国政?你知不知道你在骂谁?满朝士大夫都有份。咱们圣人治下,朗朗乾坤,偏叫你这穷酸看出毛病来了?”
这话落下来,讲堂里几个同窗脸色发白,悄悄退了两步。
苏明远也变了脸色,正要上前,顾淮却先一步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开。
“我写的到底是不是毛病,柳兄心里比我有数。”
柳元景眉梢一挑。
“你要是觉得我说错了,就指给我看,哪一句是编的?”
顾淮声音还是那么清楚,神情还是那么平静:“要是指不出来,就别拿‘黄口小儿’四个字压人。压我容易,堵天下悠悠之口,难。”
柳元景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没想到顾淮会这么硬。
前几日挪座位、派杂活,这个穷书生照单全收,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今日站在讲堂里,倒像换了个人。
柳元景攥了攥拳,勉强扯出一丝冷笑:“行,你嘴硬。那你敢不敢当场再写一篇?当着大家的面写。”
“你要是写得出来,方才的话我收回去,给你赔罪。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如何?”
“写不出来,你这篇课业,就是找人代笔。”
堂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苏明远急得往前迈了一步:“柳元景,你这是胡搅蛮缠!”
“他有真本事,怎么能算?”
李先生一直站在门口,没动,也没插话,只看着顾淮。
顾淮沉默了片刻:“拿纸笔来。”
长案上铺着裁好的纸。
顾淮走过去,把袖口往上拢了两折,研墨,提笔。
没有停顿,落笔就写。
李先生眉头动了一下,教书这些年,见过许多人下笔,没见过一个人提笔就写的,像是那些字早就在肚子里揣好了,只等着一张纸来兜。
柳元景站在案边,冷脸盯着。
顾淮写的是策论,没有标题,劈头就是:
“观太祖朝之设官,用心可谓深矣。收藩镇之权,削臣相之势,政事、军机、财赋三足分立,各不相统,此乃长治之基。然法立于一时,弊生于久安。承平既久,官额未减,官数日增。一司三主,一职数员,有领俸而不领事者,有占缺而不理事者。臣闻之,三官同署,不如一官独任;十羊九牧,不如一牧治群。”
有人凑近去看,看到这里,眉梢已经挑起来了。
顾淮笔尖不停,又落下一行:
“冗官之害,不止费俸。一官之俸,岁耗百石,百石之出,十户之赋。今增之数倍,则十户不能养一官,百户不能供一署。农夫终岁勤苦,所余之粟,尽归官府。孟子曰:有恒产者有恒心。今之农户,地日削,赋日重,虽有恒产,焉有心哉?前朝积弊,税重役苛,民不聊生,可为殷鉴。”
写到这里,他笔锋收了一下,随即又落定:
“欲治其弊,当清吏、裁冗、核事、省官。官不在多,在得人;吏不在众,在称职。所任者贤,一官足以治一县;所任者劣,十官亦不能安一乡。臣非敢妄议国政,然身居草野,目睹民艰,若缄默不言,愧对圣贤之教。”
落笔,搁笔,退后半步。
纸上墨迹还在泛亮。
讲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凑在案边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顾河张着嘴,那声“啧”噎在喉咙里,死活出不来。
苏明远站在人群后头,眼睛睁得老大,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柳元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把那篇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恨不得从字缝里挑出点毛病来,可一个字都挑不出。
李先生走过来,拿起那张纸。
他看得很慢,看完了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确认没有字,才把纸放回案上。
堂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抬头看向顾淮:
“胸有丘壑。”
四个字,落在讲堂里像是砸下一块石头。
李先生教了这些年书,连“不错”都极少出口。
四个字,等于在顾淮头顶立了一杆旗。
柳元景攥着折扇的手,指节泛了青。
李先生没有再看他,背着手踱出讲堂,在门口撂下一句:“散堂了。”
散学的钟敲过,日头已经偏西。
顾淮收拾好布包,刚走到门口,几个同窗就追了上来。
“顾淮,你那篇文章,明天借我抄一遍呗?”
“我也要。”
“顾兄,你那句‘十羊九牧’,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苏明远挡在人群前头,虎着脸:“今日晚了,要借明天再借,他还没吃饭呢。”
说完,拽着顾淮就走。
顾淮被他拖出去老远,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比我还急。”
苏明远回头看他,神色复杂:“你知不知道,今天那篇文章传出去,整个乡学都要炸锅了。”
顾淮没答话,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
文章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
今天贴在墙上,明天就会传遍乡里,不出一月,连县学的先生都会知道。
金溪乡学里出了个寒门书生,能写文章。
晚霞从讲堂屋檐上漫下来,染了半边天。
讲堂门口,柳元景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顾淮走远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在暮色里站了很久,直到那背影转过巷口看不见了,才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小厮说:
“去查。”
小厮凑上来:“少爷,查什么?”
柳元景的牙咬得咯吱响:“查顾淮!一个种地的泥腿子,肚子里装不了这些东西。他身后一定有人,查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他背后!”
小厮应了一声,猫着腰从廊檐下跑远了。
柳元景握着折扇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慢慢把那口浊气吐出来。
可顾淮那些字,像扎进肉里的刺,怎么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