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蓝光刚铺满,雨棚外又传来一声闷雷。
林彻低头看去,原本杂乱的界面已经换成了路线图。
“低风险路线预测卡已启动。”
“当前位置,废弃收费站,目标地点,临江市。”
“正在生成返回路线。”
三条路线很快铺开,颜色分别是红、黄、绿。
红线走G15高速,距离最短,只有五十公里。
系统标注,暴雨造成路面湿滑,连环碰撞风险百分之七十,四十分钟后可能交通管制。
黄线穿过沿江县道,距离四十二公里。
这条路不收过路费,但有两处浅滩,预计涉水深度超过排气管,车辆熄火风险百分之八十五。
绿线绕行S302省道,全程六十五公里。
路面已经硬化,沿途经过四个村庄,主要风险是家禽横穿,整体风险最低。
林彻没有马上看风险概率,先把三条路线的费用算了一遍。
高速少走十五公里,通行费却要三十五块。
这辆老越野车排量不小,真遇上堵车,怠速一小时就得烧掉两升油。
县道虽然省下过路费,却要长时间挂低速四驱。
雨后泥路的油耗很可能冲到百公里二十个,省下的钱还不够多烧的油钱。
S302多走二十多公里,却不收通行费。
只要车速保持在六十公里左右,这辆车正好处在比较省油的区间。
林彻摸了摸下巴,最后点中了绿色路线。
“已锁定S302省道,加载实时路况提醒。”
他把手机放回支架,重新发动越野车。
车身轻轻抖了一下,排气管里冒出一股黑烟。
“别在这时候给我添事。”
林彻拍了拍方向盘,挂入前进挡。
越野车驶出废弃收费站,轮胎碾过积水,带起两道浑浊的水线。
雨势已经小了,车窗上仍然密密麻麻全是水珠。
开出十公里,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黄灯。
“前方一点五公里,右侧山崖存在岩层松动。”
“建议提前变更至左侧车道,降低车速。”
林彻立刻看了眼后视镜,确认后方没有车辆。
他打亮转向灯,将车慢慢压到左边。
两分钟后,弯道尽头出现一片碎石。
最大的那几块,足有脸盆大小,泥水正从山崖上往路面流。
要是刚才贴着右边走,底盘少说得挨上几下。
林彻没有停车拍照,只扫了一眼就继续往前。
车底没有异响,轮胎也没被石头划伤。
他对这张卡的评价,终于从“有点邪门”变成了“确实能用”。
又开了三公里,系统再次发出提醒。
“前方王家堡村口,红绿灯断电。”
“建议时速降至三十公里以下,注意侧向来车。”
林彻立刻松开油门,把脚搭在刹车踏板上。
路口的信号灯果然一片漆黑,旁边连个警示牌都没有。
他刚踩住刹车,一辆农用三轮车就从右侧岔路冲了出来。
车上没开灯,车斗里还堆着几捆湿草。
三轮车擦着越野车前杠冲过去,司机连头都没回。
林彻握紧方向盘,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一下真撞上,车修不修得好还是小事,保险理赔都够他头疼半个月。
他看了眼油表,指针已经落到四分之一。
按照现在的油量,回市区没问题,但最好别再绕路。
就在这时,系统跳出新的地点提示。
“前方八公里,大杨树综合补给站。”
“建筑结构稳定等级,A。”
“地势高于历史最高水位线,无内涝风险。”
“建议作为中途休整点。”
凌晨三点半,林彻已经连续开了几个小时。
眼睛干得发涩,肩膀也僵得发疼。
这个补给站的位置不算差,至少可以进去洗把脸,再买瓶水。
二十分钟后,越野车拐进一座亮着灯牌的院子。
水泥地面很宽,左边摆着几台旧加油机。
后面的平房挂着“大杨树饭店”五个红字。
林彻把车停在门口,熄火后先听了两秒发动机。
没有异常杂音,水温也正常。
他这才推门下车,走向墙边的水龙头。
雨后的空气带着土腥味,鞋底踩在水泥地上,黏得发响。
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皮夹克的胖男人走了出来。
他先拿手电照车牌,又照了照林彻的脸。
“加油还是吃饭?”
“加点水,再借个洗手间。”
林彻指了指水龙头,胖男人却横着挪了一步。
“加水二十,厕所也能用,进去买东西就行。”
“买什么东西?”
“烟,水,泡面,都可以。”
门边货架上摆着几箱矿泉水,标签价格清清楚楚。
林彻走近看了一眼,普通瓶装水,零售价两块。
“这水怎么卖?”
“十块一瓶。”
“外面超市两块。”
“这里是大杨树,不是外面超市。”
胖男人把手电筒往腰间一别,抬手指了指院子。
“半夜给你开门,电费人工费不要钱吗?”
林彻没有接话,转身就往车边走。
胖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声,“停车超过五分钟,三十块。”
林彻脚步没停,“我只停了两分钟。”
“车轮压进来了就是停车,起步价二十。”
胖男人赶上来,伸手按住车门,手掌直接压在了门框上。
“先把钱给了再走。”
林彻低头看了眼那只手,又看向平房门上的牌子。
门口挂着烟草专卖标志,旁边还贴着一张褪色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拨号界面。
“你要干什么?”胖男人的声音立刻高了起来。
“没什么,问问价格。”
林彻抬起手机,把屏幕晃给他看。
“水卖十块有没有明码标价,停车收费有没有经营许可,我打电话问清楚。”
胖男人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你吓唬谁呢?”
“我不吓唬人。”
林彻看着他,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我刚失业,今天时间特别多,你要是不急,我陪你等到天亮。”
胖男人盯着他的手机,手从车门上慢慢收了回去。
林彻没有立刻上车,指了指墙边的摄像头。
“还有,你刚才拦车收费的动作,摄像头应该拍得挺清楚。”
“穷鬼开什么越野车。”
胖男人啐了一口,转身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林彻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这地方建筑挺安全,可惜老板不太安全。”
胖男人猛地转过身,“你说谁呢?”
林彻已经关上车门,发动机轰鸣着重新响了起来。
车轮卷起地上的积水,正好溅了他一裤腿。
胖男人在后面骂了几句,声音很快被车声甩远。
驶回S302省道后,林彻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中控台上的绿色路线图,心里那点兴奋慢慢冷了下来。
系统能提前发现落石,也能算出一辆没开灯的三轮车。
它能判断房子会不会塌,却判断不了有人会不会趁夜讹钱。
对系统来说,只要建筑不漏,地面不淹,补给站就是安全地点。
可对真正出门的人来说,一瓶十块钱的水,一顿被坑的饭,同样能让一趟旅行彻底变味。
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两下,路线图底部浮出一行灰字。
“人类变量无法稳定计算。”
林彻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忍不住笑了一声。
“算不出来就算不出来,别装死。”
灰字随即消失,像是系统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天边泛起白色时,越野车终于驶进临江市市区。
街上还没多少人,只有环卫车沿着路边慢慢作业。
林彻把车开进老小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停好。
熄火,拔钥匙,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僵的脖子。
这趟测试没有花掉通行费,也没有撞坏车。
如果不是那个补给站,低风险路线预测卡几乎挑不出毛病。
林彻推门下车,冷风顺着衣领灌进去。
他绕到车头,照例检查轮胎、底盘和发动机舱。
确认没有漏油漏水后,他才直起身。
雨刮器下面夹着一张硬纸片,边角被露水打湿了。
林彻抽出纸片,看清上面的广告内容。
“高价回收各类二手车、越野车、事故车。”
下面印着一串电话号码,最后还有一行手写小字。
“周志远,修车的,想卖车打这个电话。”
林彻看着那个名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当然认识周志远。
那是父亲生前的熟人,也开着一家不大的汽车维修店。
只是对方为什么知道这辆车回来了,还把名片夹到他的车上。
林彻捏着纸片,拨出了上面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人接通。
“谁啊?”
对面声音粗糙,背景里还有扳手落地的脆响。
林彻看了一眼父亲留下的越野车。
“周叔,是我,林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一声骂。
“你小子终于舍得把你爸的车开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