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回到工作室时,录音笔还在桌边亮着红灯。
里面存着菜市场摊主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里还有人喊价。
“我只说我看见的,哪家店怎么卖,你们自己查。”
许棠把录音导进电脑,戴上耳机听了一遍。
她摘下耳机,抬头看林彻。
“这段能用吗?”
“只能用他本人经营的部分。”
林彻翻开记录表,目光停在那行电话上。
“他说有人捆绑住宿和活动,这句也不能放?”
“没有票据,没有游客记录,也没有具体商家名称。”
林彻抬眼看他,补了一句。
“放出去,就是替他给别人下结论。”
许棠没有立刻回应,她把录音拖回开头。
摊主说价签,讲重量,最后提到游客投诉无门。
这些话听着刺耳,却还没到能直接指认谁的程度。
沈知遥把相机递给她,顺手拉开旁边的椅子。
“我今天拍的照片,先按什么顺序导?”
“别按时间。”
许棠打开新文件夹,给素材分了五类。
景色、价格、交通、避坑、人物。
沈知遥看着屏幕上的五个文件夹,眉头慢慢皱起。
“景色只放最后?”
“开头放山口,观众会以为这是一条看风景的路线。”
许棠把几张照片拖到时间线上,继续说下去。
“停车、补给、厕所,全都接不上。”
“那开头放什么?”
“停车场入口,收费牌,观景点木牌。”
沈知遥没有接话。
她原本拍这些东西,是怕方案显得太冷清。
现在看着许棠的时间线,她忽然发现,游客最先需要的确实不是雪景。
许棠把停车场入口放在第一格,收费牌紧跟在后面。
林彻走到电脑旁边,扫了一眼画面。
“收费牌不用停这么久,三秒足够。”
“上面有两行收费标准,三秒看不完。”
“可以裁掉停车费,只留入口。”
许棠转过椅子,看着他。
“为什么?”
“视频先把路线讲清楚,费用放字幕。”
“收费牌本来就是路线信息。”
“画面太杂,游客会先看不清。”
“看不清才会到现场问,问完又得多花时间。”
许棠把画面放大,收费牌上的数字清楚起来。
“我们做的是路线,不能只拍一条好看的山路。”
沈知遥听着两人的争执,拿起桌上的木牌照片。
“这张要不要删?”
“字已经褪了,拍出来不好看。”
许棠拖动鼠标,把木牌放进片头。
“保留。”
林彻看着那块掉漆的木牌,脸色沉了下来。
“它会拉低画面。”
“游客到了那里,看到的就是这块牌子。”
许棠把照片停在屏幕中央,语气更直接。
“删掉以后,报名的人会以为那里有完整观景台。”
这句话让沈知遥心里动了一下。
她刚到黑风口时,也以为观景点至少有个能避风的棚子。
结果只有木牌,石墩,弯道,还有一段被雪盖住的土路。
林彻没有再要求删除,他指向另一组照片。
“观景点没有厕所,也要放?”
“放在交通类。”
“观众会觉得路线不方便。”
“路线本来就不方便,八公里外才有公共卫生间。”
许棠把卫生间指引拖到观景点后面。
“这件事不能藏。”
沈知遥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厕所八公里”。
“这句话放字幕,还是我重新录一段?”
“你录,站在观景点说清楚距离。”
许棠看着她,补得很具体。
“别只拍木牌,游客听完才知道怎么安排。”
电脑里传出鼠标滚轮的声音,屋里短暂安静。
林彻拿出手机,翻到停车场资料。
许棠立刻抬头看他。
“停车场管理员说的开放时间,再确认一遍。”
“已经写进表格。”
“我要原话。”
林彻把手机递过去,通话记录和现场资料都在里面。
普通车辆可以停,大巴不能进,超过两小时按标准收费。
积雪由管理方清理,开放时间还要等管理员回电确认。
许棠一项项核对,看到最后一行时停住了。
“排队时间呢?”
“停车场不一定排队。”
“市场入口有。”
“那是送货车影响通行。”
“旺季早上七点到九点,游客会遇到送货车。”
许棠抬头看他,手里的鼠标没有动。
“这也是交通。”
林彻看向时间线,眉头压了下来。
“你准备把排队放进去?”
“放。”
“只拍了十几秒。”
“十几秒够说明入口堵。”
沈知遥翻出另一张照片,画面里几名游客站在车旁。
“这里还有游客在市场门口等车让路,一起用吗?”
许棠把照片放大,先看人物,再看车牌。
“人物类。”
林彻靠近屏幕,视线扫过照片边缘。
“拍到正脸了吗?”
“没有,只有背影和车。”
“再确认一下,不能出现未成年人正脸。”
沈知遥又翻了几张照片,指着角落里的孩子。
“这一家人的孩子没有正脸,手里的面包拍到了。”
“可以用现场环境。”
林彻把照片缩小,声音里多了几分警惕。
“别让孩子成为画面主体,也别让人根据衣服认出他们。”
沈知遥点了点头,把那张照片重新放回素材区。
许棠继续调整顺序。
“景色一组,价格一组,交通一组,避坑一组,人物一组。”
她看向两人,像是在给剪辑定最后一条标准。
“每组都要回答一个问题。”
“人物组回答什么?”
“游客到了以后会遇到什么。”
林彻拿起桌上的路线表,快速扫了一遍。
“结尾加一句,具体收费以现场公示为准。”
“可以。”
“菜市场腌肉的事,别写成避坑案例。”
许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知道。”
“你最好知道。”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电脑风扇声变得很明显。
沈知遥收起相机,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许棠看着林彻,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提醒你自己?”
林彻没有回答,伸手拿回路线表。
“摊主提供的是线索,不能当证据。”
“那停车费和排队时间就算证据?”
“停车场收费牌是现场拍摄,排队画面也是真的。”
“游客看到画面,会自己判断。”
许棠把录音的音轨拉低,保留价签和重量的部分。
“我们只负责把事实放出来。”
林彻看了她几秒,没有再反驳。
许棠继续剪片,收费牌的停留时间被她从三秒改成五秒。
沈知遥盯着时间轴,心里有些发虚。
“这样会不会影响播放完成率?”
“会。”
“你知道还留?”
“知道。”
许棠把声音轨道拉到收费牌下面,开始调整字幕位置。
“以前我也删过。”
林彻抬眼看她。
“删过什么?”
“排队,退货,主播说错价格。”
沈知遥的手停在键盘上,录音笔里的杂音还在响。
许棠没有看她,继续改字幕。
“那次直播前,商家给了我一份价格表。”
“直播时临时改了两项,我没核对,照着旧表说了。”
她把旧字幕删掉,重新输入购买提醒。
“观众买完以后发现价格不一样,评论区问了两天。”
“最后怎么处理?”
沈知遥的声音放轻了些,怕打断她。
“删视频,发说明,赔了几单差价。”
“账号受影响了?”
“观众先问我为什么删。”
许棠看着屏幕上的删除提示,眼神没有躲开。
“后来他们问的,是我还信不信得过。”
她删掉“价格可能变动”,换成新字幕。
“购买前核对现场价签。”
林彻看着那行字,问得很直接。
“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删?”
“该删的删。”
许棠把录音波形放大,圈出一段杂音。
“错的删,没证据的删,侵犯隐私的删。”
她抬起头,目光落到林彻脸上。
“让游客不舒服的内容,不能因为不好看就删。”
沈知遥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以前也觉得路线视频应该干净,最好每个画面都能让人立刻想出发。
可真到了现场,坑洼的路,褪色的木牌,堵住入口的货车,全都是真实的一部分。
“播放量呢?”
许棠终于抬头。
“播放量不能替我们承担投诉。”
“可没人看,路线也没人报名。”
“所以要把内容讲清楚,让该报名的人看懂。”
林彻接过鼠标,将片头山口照片向前拖了一格。
“先放山口,留住人。”
许棠把照片拖了回去。
“先放停车场。”
“你跟数据过不去?”
“我跟误导过不去。”
两人隔着电脑屏幕对看,谁也没有让步。
沈知遥赶紧翻出黑风口的照片,放到时间线最前面。
“那这张放开头。”
她指着山口的画面,又看向两人。
“山口能把人留下,后面再接停车,行不行?”
许棠看了一眼照片,最后点头。
“可以,但标题必须写县道实测。”
她把标题栏打开,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不能写冬日秘境。”
林彻点头。
“标题先用这个。”
许棠输入了一行字。
“县道冬日路线实测,停车、补给和观景点。”
沈知遥看着那行字,忍不住撇了撇嘴。
“太平了,平台会不会不推?”
“内容也不刺激。”
“先提交。”
林彻把路线表推到桌边,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视频里提到的每一项,都要能在表里找到。”
许棠重新核对素材。
“停车费有照片,补给价格有摊位记录。”
“卫生间距离有停车场资料,观景点站位有现场测量。”
“市场里的排队呢?”
“时间、地点、原因都写了。”
“人物呢?”
“只用背影,不说身份。”
“避坑部分怎么讲?”
许棠把菜市场录音放低,只留下摊主说明价签和重量的部分。
“购买腌肉前看重量和单价。”
她又加上一行字幕,语气比刚才缓了些。
“捆绑项目要问清楚单项价格。”
“后一句标注为提醒,不引用摊主的指控。”
林彻拿起笔,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版可以发。”
沈知遥把相机里的最后一组照片导入电脑。
她没有再要求把木牌换成山口,也没有删掉卫生间指引。
许棠剪到晚上七点,第一版视频终于导出。
三个人围在电脑前看完,没有一个人先说话。
山口只出现了四秒,停车场收费牌停了五秒。
市场入口的排队画面放在交通部分,观景点没有厕所的提示放在最后。
视频结束前,许棠加了一行字。
“报名确认前,请先确认停车、补给和卫生间距离。”
沈知遥看着黑掉的预览窗口,心里还是没底。
“会有人觉得这不像旅游视频吗?”
许棠关掉预览窗口。
“游客会知道自己买到什么。”
林彻把视频上传到平台,填写标题和简介。
提交后,页面很快弹出提示。
“标题刺激度不足,预估播放量低。”
沈知遥看向许棠,没有催她改。
平台给出的建议标题很快显示出来。
“黑风口冬季秘境,普通人也能轻松打卡。”
林彻开口,声音不大,意思却很明确。
“这句话不准确。”
沈知遥盯着屏幕上的预估数据,问了许棠一句。
“第一版标题,真的没人看?”
预估播放量低得只剩三位数。
许棠看着收费牌上的数字,又看向那句推荐标题。
她删掉了标题框里的第一个字。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