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经过隔壁门口,抬手砸了三下。
呼噜声断了。
“干啥?”
“车着了。”
门里窸窸窣窣一阵,周志远光着脚拉开门,军大衣只套了一只袖子:“着了?着火了?”
“打着了,大灯亮着。钥匙在我屋。”
周志远愣了两秒,一拍脑门:“坏了,防盗器。”
“什么防盗器?”
“去年给车装的,带低温自启,零下二十五度它自己打火,热十分钟再熄。”他一边往脚上套鞋一边骂,“我把这茬忘了,车屁股后头的雪堆多高你看见没有?”
林彻没看见。他只看见大灯。
两人冲下楼,女老板的屋里亮着一盏小台灯,门缝底下传出电视剧的声音。玻璃门一推开,风横着灌进来,雪打在脸上像有人往脸上扬沙子。
越野车停在酒店门口,车顶的雪有一尺多厚,车尾那边被风吹出一道斜坡,一直埋到后保险杠上沿。排气管看不见了。
发动机在响,响得发闷,转速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排气堵了。”周志远蹲下去,两只手直接往雪里刨,“再这么着几分钟,憋也憋灭了,废气还往车底下灌。”
林彻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嗓子,又拎起女老板门口那把铁锹。
许棠是被喊醒的,头发乱成一窝,羽绒服拉链拉错了一格,跑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沈知遥跟在后头,帽子戴好了,相机包没背。
“我干什么?”
“打手电,照排气管。”周志远头也不抬,“许棠,你别下台阶,台阶上全是冰。”
“我能干活——”
“你去前台,跟老板要块旧毛巾,再要壶热水。别用开水,温的。”
许棠张了张嘴,转身进去了。
林彻一锹一锹往外铲,铲出来的雪被风一卷,有一半又扑回车上。沈知遥举着手电,光圈里全是斜飞的雪点子,照到车尾那根黑乎乎的管子,管口糊着一层冰壳。
周志远拿毛巾蘸了温水,捂在管口上,捂一会儿抠一会儿,冰壳碎成几片掉下来。发动机的闷响松开了一点。
“行了,喘上气了。”他甩甩手,手指头冻得通红,“打开前盖,我看看电瓶。”
前盖一掀,热气扑出来。周志远拿手电贴着电瓶照了半天,用指甲刮了刮接头上那层白霜。
“下午我刚拆过接头,还行。就是这电瓶本身老了,三年多了,这种天它顶多撑两三回打火。”
“那防盗器还会再自启?”沈知遥问。
“会,温度一低它就打。我给它关了。”周志远钻进驾驶座,在方向盘底下摸索了一阵,滴的一声,“以后靠人看着。”
林彻把铁锹往雪里一戳:“今晚得有人守车。”
话刚说完,酒店大堂的灯灭了。
街对面那家旅馆的灯也灭了,整条街一下子黑了,只剩他们这辆车的大灯照着前面一片雪。
女老板举着手机电筒从大堂出来,站在门口叹气:“又停了,一停准是线压断了。暖气烧的是电锅炉,你们屋里一会儿就凉。”
“多久能来电?”
“那谁知道,上回停到第二天中午。”
许棠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那壶水,看向林彻。
林彻扫了一眼车:“都上车。轮班。”
四个人挤进车里,暖风吹得玻璃上的雾一层层化开。林彻把副驾驶车窗摇下一指宽,冷风嗖嗖地钻进来。
“干嘛开窗,好不容易暖和点。”许棠缩着脖子。
“排气管刚堵过,留条缝。”
周志远在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边也摇开一点。
“排班。”林彻看了眼手机,十一点零五分,“两人一班,一个小时换。值班的人管两件事,每二十分钟下去看一眼排气管,盯着水温表和电压。周哥跟许棠先睡,我跟知遥守第一班。”
“我不困。”许棠说。
“你眼睛都快粘上了。”
“那周哥先睡,他明天还得开车。”
周志远已经把座椅放倒了,军大衣往脸上一盖:“听彻子的。”
许棠嘟囔了一句什么,靠着车门,没两分钟呼吸就沉了。
沈知遥把相机包从后排够过来,从里面掏出逆变器,插上点烟器,备用电池一块块往上接。
“充一会儿。”她说,“白天冻没电了一回,我不想再来一次。”
林彻没拦。
十二点多,林彻第三回下车清排气管,回来的时候帽子上全是雪。风比刚才更大了,车身被吹得一晃一晃的,远处有什么东西被刮倒,哐当一声。
他刚关上车门,发动机抖了两下,没声了。
暖风停了。仪表盘上一串灯亮起来,又暗下去。
后排周志远一下就坐起来了,大衣滑到地上:“怎么回事?”
“自己灭的。”
林彻眼前同时跳出一行红字。
【车辆能源不足,电瓶电压低于临界值。】
【当前车外温度零下三十一度,车内温度预计四十分钟内降至零下。】
他拧钥匙,起动机咔咔转了两声,转不动。
“别打了!”周志远整个人探到前排,“再打两下电瓶就彻底趴了。东西全拔了,逆变器、行车记录仪、手机充电线,全拔。”
沈知遥手快,一把拽下逆变器,电池散了一腿。
“座椅加热关了没?”
“关了。”
“暖风开关拧到零,大灯关,雨刷关,收音机——许棠你手机别插着!”
许棠被吵醒,迷迷糊糊拔了线:“咋了咋了?”
车里黑下来,只剩手机屏幕那一点光。周志远掏出手套往手心里哈了两口热气,靠回去。
“等一分钟,让电瓶缓口气。彻子,打的时候别拧到底就撒手,拧住,三秒不着就松,再等。”
林彻点头,盯着手表上的秒针。
车外的风呜呜地刮,窗缝里吹进来的雪落在他手背上,半天不化。
“行了。”
林彻拧钥匙。起动机转了一声,两声,第三声的时候发动机咳了一下,抖着着了。
许棠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回座椅上:“我刚才后背都麻了。”
“暖风先别开,等水温上来。”周志远拍了拍林彻肩膀,“逆变器今晚别用了,那玩意儿吃电。”
沈知遥把散在腿上的电池一块块收回包里,拉上拉链:“明白。”
【车辆恢复运行。】
【低温改装模块开启条件更新:完成安全撤离。】
林彻把那行字看完,拧大了一档暖风。
凌晨五点二十,天还黑着,街口传来喇叭声。一辆皮卡顶着黄灯慢慢开过来,车斗上绑着个大喇叭,声音被风撕得一截一截的。
“……外来车辆注意……七点前……撤往松江河镇南服务区……逾期不撤……”
林彻摇下车窗。
手机也在这时候震了,是顾春梅。
“醒着吗?”她那边全是对讲机的杂音,“管委会刚下的通知,镇上所有外地车,七点之前必须撤到南服务区集中安置。你们车还能开吗?”
林彻低头看了眼电压表,指针在线上抖。
“能开。”
“那就动。”顾春梅停了一下,“七点之后,往南那条路也要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