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雪地里滑了小半米才停稳,周志远没松油门,怕熄火。
林彻扭过头,沈知遥正盯着右侧车窗外,那块“前方急弯”的路牌被积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红底白字的边角。
“不拍。”林彻说。
“就五分钟。”沈知遥手已经按在车门把手上,“翻过那个弯,正好能拍到山谷全景,这种暴雪天气下的画面可遇不可求。”
“五分钟?你下车走到那个弯道口就得十分钟,路面全是冰,摔一跤就是骨折。”
“我有防滑鞋,而且——”
“而且周哥得把车停在这儿等你,发动机一熄火,再启动就是赌命。”林彻打断她,“零下三十度,电瓶撑不了多久。”
沈知遥手指在门把手上顿了顿,慢慢松开,转过头看着林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风险,什么都不该做?”
“不是什么都不该做,是现在不该做。”
“那什么时候该做?等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游客都回家了,我们拍一堆没人看的风景照?”
许棠坐在后排没出声,抱着背包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亮了又暗。
周志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雪幕遮住的路面,雨刷器刮过挡风玻璃,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遥姐,”许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后台有人在骂咱们,说遇到点雪就往回跑,还不如那些硬闯景区的博主有种。”
沈知遥没接话,视线落在林彻脸上:“你听见了?”
“听见了。”
“所以呢?”
“所以他们想看硬闯的画面,可以去关注那些博主。”林彻从怀里掏出手机,点开导航界面,屏幕上那条红色路线更刺眼了,“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去,沈知遥接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导航地图上,他们现在的位置被一个蓝点标注着,往前五公里的山区路段,密密麻麻分布着七八个红色感叹号。
“这是什么?”
“系统标注的高危路段,结冰、塌方、能见度不足。”林彻说,“你要拍的那个弯道,正好在第三个红点上。”
沈知遥盯着那个红点,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地图显示那段路是连续S弯,坡度超过15度。
手机突然震动,顾春梅的电话又打进来。
林彻按下接听,免提里传出顾春梅急促的声音:“林彻,你们到哪儿了?”
“还在路上,距离松江河大概十五公里。”
“交警刚发了正式封路通知,G331和S207全线封闭,预计封到后天中午。”顾春梅喘了口气,“你们现在走的那条省道也在管制范围内,必须在一小时内赶到松江河,过了时间节点,巡逻车会强制拦停所有车辆。”
林彻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
“知道了。”
“还有,”顾春梅顿了顿,“如果有游客找你们想绕路进景区,别答应,管理站那边已经通知所有民宿和地接社,这两天严禁私自接客,查到直接吊销资质。”
挂断电话,车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遥把手机递回去:“你早就知道会封路?”
“气象预警出来的时候就该想到。”林彻收起手机,“暴雪、降温、路面结冰,这三个条件叠加,封路是必然的。”
“可你刚才在镇上的时候,只是说推迟出发,没说会封路。”
“因为那时候还只是预警,现在是正式通知。”林彻转过头看着她,“预警是提醒,通知是命令,性质不一样。”
沈知遥盯着他,没说话。
许棠抱着背包,声音闷闷的:“那咱们这几天就困在松江河了?”
“对。”
“视频更新怎么办?素材不够了。”
“把之前拍的周哥换防滑链的片段剪出来,再加上今天撤退的路况记录,做一期封路应对教学。”林彻说,“告诉观众,遇到管制通知该怎么调整行程,哪些路段不能硬闯。”
“这种内容有人看吗?”许棠问。
“看不看是他们的事,发不发是我们的事。”
周志远把车挂回前进挡,踩油门,车轮在雪地里转了两圈才慢慢往前挪:“彻子说得对,封路了还硬要闯,那不是勇敢,是找死。”
沈知遥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车窗外一晃而过的雪幕上。
“我不是想硬闯,”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如果每次都因为安全问题放弃,我们永远拍不到真正有冲击力的画面。”
“有冲击力的画面很重要,”林彻说,“但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最重要?”
“活着回去。”
沈知遥没接话,转过头继续盯着窗外。
车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松江河镇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幕里晕开一片。
周志远松了口气:“总算到了。”
镇子入口停着一台警车,车顶的警灯在雪夜里闪烁着红蓝交替的光。
一个穿制服的交警站在路边,挥手示意他们减速。
周志远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夹着雪粒子。
“去哪儿的?”交警问。
“找旅馆住宿。”周志远说。
“行,慢点开,路滑。”交警往后退了一步,挥手放行。
车开进镇子,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饭馆还亮着灯。
许棠指着前方一个招牌:“就是那家,松江快捷酒店。”
周志远把车停在酒店门口,熄了火。
四个人下车,林彻背着包推开酒店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耳朵瞬间被热得发疼。
前台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板,正低头刷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住店?”
“嗯,之前电话订的,三个人。”许棠走过去。
“登记一下。”女老板拿出登记本,“你们运气不错,半小时前还有一车人想订,被我拒了,房间就剩最后两间了。”
许棠接过笔填信息,沈知遥走到窗边往外看,街上又有两台车开过来,停在隔壁那家旅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都是外地口音,拎着行李箱往旅馆里挤。
“都是被封路困住的。”女老板收回登记本,“这两天镇上的住宿全满了,连民宿都没空房。”
林彻接过房卡,刚要转身上楼,酒店门又被推开。
进来三个男人,带头的三十多岁,穿着冲锋衣,脸冻得通红。
“老板,还有房吗?”
“没了。”女老板摆摆手。
带头那人看了一眼前台,视线落在林彻身上,愣了一下:“你是……林彻?”
林彻转过头,打量了一下对方,不认识。
“你是不是做旅游攻略的那个博主?”那人掏出手机,“我刷到过你的视频,就是算东北自驾成本那个。”
林彻点头:“是我。”
“太巧了!”那人眼睛一亮,走过来压低声音,“林师傅,我能跟你单独聊几句吗?”
林彻看了他一眼,没动。
那人凑近一点,声音更低:“我们几个是从长春过来的,本来打算去长白山,结果半路被封了,现在进不去景区。”
“嗯。”
“我听说,”那人看了看周围,“你们这种专业做线路的,应该知道一些小路,能绕开管制进山对吧?”
林彻盯着他,没说话。
那人搓了搓手:“价钱好商量,只要能带我们进去,一个人给你五百,我们三个人,一千五。”
周志远站在旁边,叼着烟没点,听到这话挑了挑眉。
许棠抱着背包,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肩带。
沈知遥靠在窗边,视线落在林彻脸上。
林彻看着那人,开口:“封路通知,不是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