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没回答。
周志远往前跨了一步,被林彻抬手拦下了。
穿冲锋衣的男人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鼻子里哼了一声,拉开玻璃门出去。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进大堂,门口的脚垫被掀起一个角。戴眼镜的那个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不敢碰雪?”周志远冲着门外骂,“这一路碰的还少?”
“行了周哥。”
女老板这才抬头,起身把脚垫踢回原位:“这两天来问小路的不下十拨,你们别往心里去。上楼吧,暖气是好的,热水得先放一会儿。”
许棠拽着林彻袖子往楼梯走,嘀咕:“我刚才差点把录音笔掏出来。”
“录那个干嘛?”
“留个底,万一他回头发视频说咱们坑他。”
沈知遥落在最后。到二楼拐角,她停下,从楼道那扇糊着塑料布的窗户往外看。外面只有路灯和雪,山在哪个方向都分不出来。
她拎着相机包进了屋。
一夜没怎么睡。暖气片烧得咔咔响,隔壁有人打电话,一会儿说退票,一会儿说孩子发烧。
第二天早上七点,雪小了。林彻下楼买早饭,回来在门口撞见沈知遥,帽檐上落着一层白。
“出去过了?”
“镇口。”她把镜头盖拧紧,“云压着,天池那边、主峰那边,全是灰的。”
“等两天说不定能散。”
“两天以后路开了,咱们得往雪谷赶。”
林彻把豆浆递过去,她没接,两只手揣在羽绒服兜里。
“那就在镇上拍。”
“拍什么?两排关门的饭馆?”
“街口那家超市,一早就排上队了。”
沈知遥看了他一眼,接过豆浆,吸管戳了两下才戳进去。
九点多,两人出门。周志远留在车边拆电瓶接头,许棠窝在屋里剪昨晚的撤退素材。
街上压出两道车辙,人行道的雪快到小腿。几个穿橙马甲的清雪工人一锹一锹往路边码,雪墙比人还高。沈知遥站在对面拍了几张,放下相机,又举起来,对着远处那片灰白的天按了一下。
林彻没吭声。
超市门口排了二十来号人,拎塑料桶的大爷,抱孩子的年轻妈妈,队伍一直排到隔壁五金店。卷帘门拉起一半,老板娘在里头喊:“菜没到!车堵半道了,今天就鸡蛋挂面!”
“鸡蛋一人几盒?”
“两盒!别挤!”
队尾一个穿军绿棉袄的老太太,攥着个起了球的布兜,见沈知遥举相机,问:“姑娘,电视台的?”
“不是,自己拍着玩。”
“这有啥拍的。”老太太往手心哈气,“年年这样,一封路菜就上不来。我家老头血压药也快吃完了。”
沈知遥把相机放低:“药店开着吗?”
“开是开,没货。”
沈知遥没再问。她蹲下去,镜头对着那个布兜,又挪到老太太脚上那双沾满雪的棉鞋,鞋跟一下一下跺着地。
取景器忽然黑了。她按了两下开机键,没反应。
“冻住了。”林彻说。
她把电池抠出来塞进毛衣领口,捂了好几分钟才装回去,屏幕亮了,电量剩一格。
“备用电池呢?”
“包里。包在屋里。”
林彻撕开自己兜里的暖宝宝,啪一声贴在她相机底座上。沈知遥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暖宝宝,没撕下来。
往回走的路上,一排平房屋檐的积雪坠出半尺厚,底下挂着一溜冰溜子。有个清雪工人举着竹竿挨个捅,冰溜子砸在地上,碎成一摊亮晶晶的渣。
“边上站站,砸脑袋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知遥往后退了两步,镜头没停:“师傅,您几点开始干的?”
“凌晨三点。”他抹了把胡子上的冰碴,“这条街弄完还得去国道口。”
“路今天能开吗?”林彻问。
“白天兴许能开一阵。”工人拿竹竿往镇政府门口的旗杆指了指,“看见那旗没,早上往南飘,这会儿开始往东拧了。晚上要是转成西北风,山上的雪全给你刮下来,路刚推干净又埋上,得二回封。”
“二回封一般多久?”
“那谁说得准。前年封了四天,菜车都进不来。”
回到酒店,许棠把内存卡插进电脑,一张张往后翻。冰溜子碎在地上的那张,她停了很久。
“遥姐,这组发出去,数据肯定爆不了。”
“嗯。”
“但我看着鼻子发酸。”许棠又往后翻,翻到老太太的布兜,“比那种雪山明信片好看。”
“雪山也好看。”
沈知遥说完,拿着保温杯出去了。
林彻在楼道窗户那儿找到她。塑料布被风吹得一鼓一瘪,外头天色比上午暗了。
“许棠夸你那组片子。”
“我听见了。”她拧开杯盖,没喝,“林彻,我还是想拍雪山。”
“嗯。”
“昨天在车上,我是真想下去。现在也想。”她停了一下,盯着窗框上一道掉漆的缝,“可路开之前,我不提了。也不用你陪我赌。”
“等路开了——”
“路开了,也得先看那师傅说的风。”
林彻愣了两秒,笑出声来,笑得有点短。
沈知遥把杯盖拧回去:“笑什么。”
“没什么。”
夜里十点,周志远的呼噜隔着墙都能听见。林彻刚躺下,眼前跳出一行红字。
【区域风险等级更新:橙色→红色。】
【预计22时30分起风向转为西北,道路二次封闭概率87%。】
他坐起来,摸过手机看天气,还没加载出来,又一条提示压了上来。
【警告:检测到队伍车辆发动机异常启动。】
林彻扭头看床头柜。周志远的车钥匙好好地躺在那儿,压在半包烟底下。
他掀开窗帘。
楼下,那辆落满雪的越野车,大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