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跟着脚印走,步子放大,把节奏压住,不跑。
风是从东偏北来的,吹过来带着雪渣子,往脸上贴。他把围脖拉上来挡住半张脸,口鼻里呼出来的气在布料上结了一层薄霜。
脚印到坡脚分叉,往左是林子,往右是开阔地,往上是坡。
他停了两秒。
她要拍日出,日出在东,坡顶没有遮挡,出光线。她昨天进村的时候盯过这个方向,他记得,那会儿车窗上有雾,她用指甲划了条缝,往外看了挺久。
脚印往右拐,消进积雪里,这边风大,印子已经有点虚边了。
坡很陡,积雪封着下面的冻土,踩上去滑,他侧着身上,一只手扶着坡面,靴子底下咔嚓作响。快到顶的时候风更大,呜的一声往耳朵里灌。
他看见她了。
就站在坡顶那块,背对着他,相机举在眼前,对着东边那道光。
天已经开亮了,不是全亮,就是那种刚漏出来的颜色,橙红的一条压在地平线上,底下是白的,上面是灰蓝,光带很窄,但很亮,刺得人眯眼。
沈知遥站在那道光里,帽沿压到眉毛,围巾裹住半张脸,就露着两只眼睛,取景器前那只眼睛微微眯着,另一只闭着。
手上只戴着那双薄手套,没有外层那副厚的。
“沈知遥。”
她没动,快门按下去,咔一声。
“沈知遥!”
这次她回头了,取景器离开眼睛,看见他,眼睛里有点什么,转瞬就收起来了:“你怎么来了。”
“手。”
“好着呢。”
“拿过来。”
她把相机往胸前收了收,没动。
“你手套呢?”
“兜里。”
林彻三步走到她跟前,直接捏住她手腕。薄手套里的手冰的,不是那种冷风吹了会冷的感觉,是凉到底下去了,他隔着手套料子都能摸出来那种僵。
“脱手套。”
“还有最后——”
“脱。”
她扯掉薄手套,三根指头,右手食指中指、左手食指,尖儿上一截灰白,比上次更白,摁下去没有回弹。林彻拿拇指压了压,把保温毯从外套里扯出来,展开,两手包住她三根指头,往胸口压。
“疼吗?”
“不疼。”
“不疼才麻烦,你上次还记得?”
她闭了一下嘴。
加热贴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外包装,贴在保温毯外侧,把手捂严实,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挡住风:“你把羊毛底衫留在床上了。”
“穿太多胳膊转不开。”
“转不开就不拍了。”
“能拍,就是——”
“就是你拍到了,然后手指头冻没知觉了。”
她没说话。
太阳又往上走了一点,光带宽了,把那片林子顶上的雪照成了橙色。林彻低头,看了一眼她胸前那台相机,取景器上起了一层雾,是刚才呼出来的气凝上去的。他伸手把相机盖合上,拿镜头布把取景器擦了一遍,扣上防尘盖。
“还没拍完。”
“拍完了。”
“你怎么知道我——”
“日出就那几分钟,你按了多少张我数到了。”他把相机挂回她脖子上,“够了。”
沈知遥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几根指头,还裹在保温毯里,露出来的手腕那截皮肤,让风吹着,已经有点红了。
“能走吗?”
“能。”
“下坡的时候扶着我。”
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让他扶了。
下坡比上来难,林彻走在她前下方,一只手拉着她手臂,一只手撑着坡面,坡中段有块冰,他踩了一脚,试了试,绕开,带着她从旁边那段碎雪上下去。
到坡脚,她手腕上那截皮肤已经冻出了一道红印子。
“疼了吗?”
“有点。”她停了一下,“指头也有点疼了。”
“好事。”林彻看了眼前头,“走快点,回去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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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哥早把水兑好了,放在灶边上,不烫也不凉,刚好三十七八度。许棠蹲在旁边,看着沈知遥三根指头泡进去,肩膀往上一缩。
“遥姐,疼吗?”
“疼。”
“疼就好,疼就好。”
“你这话跟周哥一个调。”
“我是跟周哥学的。”
周志远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台搭电宝,翻来覆去看,没说话。
林彻站在灶台边,王哥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手指捏着杯壁,热气往上漫。
那台相机搁在桌上,他没动。
等到沈知遥从水里把手抬起来,三根指头都红了,林彻把杯子放下,走过去,把相机拿起来,翻开回放。
画面第一张是林子的轮廓,黑的,ISo太高,噪点很重。第二张往后好一点,天开始亮,橙红色的光在地平线上压着,前景是雪地,很干净,光线落进去,有点金。
他往后翻,翻到最后那张。
快门时间是七点二十九分,日出七点二十八分,就差了一分钟。画面里光线全开了,橙红色铺满了三分之一个画面,林子顶上的雪亮得发白,前景是一片开阔的雪地,左下角有个模糊的轮廓——
是他的一截肩膀和手,刚到坡顶的时候,她按下去的。
整张照片就这最后一张有点虚焦,但就这一张最好看。
他把相机放回桌上,没说什么。
许棠在旁边探头看了眼,捂住嘴。
周志远也凑过来,扫了一眼,扭回头,往别处看去。
沈知遥把手往膝盖上搭,问:“什么表情?”
没人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愣住了。
王哥把早饭端上来,碗碟搁在桌上叮当响,说趁热吃,粥要凉了。
屋里的人都没动。
林彻往沈知遥旁边站了站,压着声音,每个字都很慢:“你到底把自己的命排在什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