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水向南流了三百年,林尘从未见它这样浑浊过。
灰白浪头卷着断枝和死鱼,一下一下拍在北岸乱石上。更远处,一具覆着粗麻布的妖兽尸体横在渡口,露出的前爪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大。
“别看,抬稳药箱。”
林战走在前面,肩上挑着两筐止血草,脚步又快又稳。
林尘收回目光,双手托紧木箱。箱上还横着一件用旧布裹住的长物,是父亲出门前特意让他带上的。
“爹,送药还带它做什么?”
“城里不太平。”
林战只答了这一句。
十六年来,林尘见过那东西许多次,却从未见父亲真正用过。隔着布,也能摸到下面粗粝的锈壳,像一根从土里刨出的废铁。
北门外挤满了回城的斥候和运伤兵的板车。
渡口边原本支着六张验货桌,如今全被搬去搭伤棚。穿灰衣的药童来不及熬汤,只能把捣碎的止血草直接压进伤口。
一个年轻兵卒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它们没追我们……它们在等鼓声……”
王医官俯身询问,兵卒却猛地抓住他的袖子。
“山里有人敲鼓!鼓一停,妖兽便停;鼓一响,它们就往青河走!”
旁边军官立刻按住兵卒,把人抬进最里面的棚子。
“伤糊涂了,别听他胡说。”
林尘与父亲擦肩而过时,那兵卒突然睁大眼睛。
“不是兽潮……有人赶它们来!”
帘子落下,把后半句话隔在棚内。
林战没有停步,握扁担的手却紧了一分。
一个守军伏在车上,胸甲被撕开三道口子,血已浸透身下草席。他身旁还压着半截灰狼尾巴,断口处冒着黑气。
“昨夜才说妖群退到乌岭,怎么又打起来了?”
有人低声问。
推车的兵卒脸色发青。
“不是小股妖群。北边山林都在动。”
城门校尉厉声呵斥,四周顿时安静。
林战把肩上的扁担往上托了托,视线却越过城墙,落在北门阵台上。
阵台高三丈,四角悬着青铜阵灯。平日里四灯齐明,今日西南角那盏却一明一灭,灯罩下还垂着一道焦黑裂纹。
一名青袍修士正蹲在灯座旁查看。
他手指拂过裂纹,很快起身,对赶来的守将道:“雨水渗进阵槽,小毛病,换一枚灵石便好。”
林战的脚步停了一瞬。
城门下的疤脸队正认出了他,隔着人群招手。
“林战,你来得正好。北营缺懂药性的老手,今晚留下一起守?”
林战把扁担交给林尘,走近两步。
“妖潮还有多远?”
“斥候说三十里。城主府说援军明早能到,只要守住一夜便成。”
“西阵台谁在值守?”
疤脸队正神色微怔。
“城主府午后调了人,说青云剑宗来了阵师,要把四座阵台重新验一遍。怎么了?”
“没什么。”
林战看向他腰间。
那枚平日从不离身的城防令不见了。
疤脸队正顺着他的目光摸了一下空荡荡的腰带,压低声音。
“验阵要收旧令,天黑前换发新令。上面的规矩,我也看不明白。”
远处有人催促卸药。
林战退回林尘身边,低声道:“记住那位周叔的脸。今晚若有人拿他的令牌传话,先看是不是他本人。”
林尘心里疑惑,却还是点了头。
“爹?”
“走。”
进了瓮城,药棚里已躺满伤员。
林尘跟着父亲把药材交给王医官,刚放下木箱,便听见一声清脆的招呼。
“哥!”
苏婉牵着林小鱼从人群里挤来。她听说北门伤兵太多,带着做好的干粮和热水赶来帮忙。
林小鱼十一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她先塞给林尘一块麦芽糖,又踮脚去看旧布包着的长物。
“哥,爹终于肯把那把破剑给你了?”
“只是让我背着。”
“那还是破剑。”
林小鱼说得认真,林尘忍不住敲了敲她的额头。
苏婉把女儿拉回来,瞪了兄妹二人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闹。”
她转头看向林战,声音压低。
“城里都在传,明日要封北门。”
“不是明日。”
林战望着阵台方向。
“今晚就会出事。”
苏婉脸色微变。
林尘也愣住了。
父亲年轻时在北境军中待过,后来伤了经脉,才回青河做药材生意。他很少谈军中的事,却从不拿这种话吓人。
“阵灯坏的不是灯罩。”
林战低声道。
“裂纹从阵槽里面烧出来,像有人逆着阵纹灌过灵力。”
林尘再朝阵台看去,恰好看见那名青袍修士把换下的灵石收入自己袖中。
按规矩,耗尽的阵石也该留档,不该私自带走。
疤脸队正显然也看见了。他向前迈出一步,两名陌生守卫却同时横过长枪,挡住通往阵台的石梯。
“阵师做事,闲人退后。”
“我是北门队正。”
“从现在起,这里由城主府接管。”
周围守军纷纷侧目,却没有人敢在战前与城主府来人冲突。
林战牵住林尘,把他带离石梯。
“看出什么了?”
“他们不想让周叔靠近阵灯。”
“还不够。记住自己看见的,别急着替它下结论。”
这是父亲第一次教他如何面对一件明显不对劲的事。
很多年后林尘仍记得,所有真相都始于这一句“先别急”。
“那名仙师为何说是雨水?”
“所以才要走。”
林战把干粮塞回苏婉手里,转身去取已经交掉的药箱。
“回家带上水和厚衣,等南门一开便出城。不要去官道,沿河走。”
话音刚落,内城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裂响。
北门阵台上,那盏明灭不定的青铜灯彻底黑了。
负责看守阵台的青袍修士抬起头,脸上没有惊讶,反而先朝城下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与林战隔空相撞。
林战猛地抓住林尘肩膀,将他推向苏婉。
“现在走!”
下一刻,北墙最高处燃起一道赤红火柱。
不是示警小股妖兽的青烟,也不是召集守军的黄焰。
是只有主力妖潮压境才会点燃的血烽。
急促钟声撞碎暮色。
城头有人嘶声大喊。
“妖潮越过黑石坡!”
“距北门不足十里!”
瓮城瞬间乱成一锅滚水。
林尘被父亲拽着奔向南街。转身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阵台。
那名青袍修士已经不见了。
焦黑的阵灯下,只剩一道逆向蔓延的裂纹,正无声爬向整座青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