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叔眉心那团灰影,在陈远脑子里盘桓了两天。
白天写作业,他走神;夜里练吐纳,他分心。那灰影他看得真真切切,可要他说出那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摸黑下床,从床底取出木盒,把整本手札请到台灯下。
五卷之中,“相”字卷排在“命”字卷之前。他翻到卷首,先看到一页《观气总论》:
“相人之法,先观其气。气浮于面,色现于肤。天庭主运,印堂主近,山根主疾,两颧主厄。色有青、赤、黄、白、灰黑之别:青主惊忧,赤主口舌,黄主吉庆,灰黑主灾晦。察其色,观其位,应其期,三五七日之内,多有所验。”
总论之后,是一幅细笔勾的人面图,眉心位置点着一小团墨,旁边注着“命宫”。陈远对着图比了比自己的脸,又把齐叔那天的模样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比对越心惊——那团灰影的位置、颜色,竟和书里说的“灾晦之气”一模一样。
他接着往下读:“印堂为命宫,气聚于此。晦气入印堂,轻则破财受惊,重则血光之灾。”页边还有一行朱砂批注,字比正文潦草,像是添了又添:“相者见灾,如医者见病。见而不言,与言而不实,皆伤本心。”
“血光之灾。”陈远把四个字反复念了两遍,指尖发凉。齐叔每天骑车上下班,要是路上出点岔子……
他翻过这一页,见《观气总论》末尾还有几句小字:“凡相,不可轻断于人;断之,当留三分余地。知命而不悖命,知祸而不夸祸,方为相者本分。”陈远把“留三分余地”五个字看了半晌,心里像是落了点什么,沉甸甸的。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他站在西街口,亲眼看见齐叔的车被什么别了一下,人连着车摔出去,血顺着额头淌下来。他惊叫着醒来,窗外天光蒙蒙亮,他摸了把脸,一手的汗。
第二天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母亲让他去副食店打酱油,他走在路上,忍不住偷偷打量行人的脸。卖菜的婶子脸色黄润,正应了书里的“黄主吉庆”;邮局门口的大爷眉间泛着一层淡青,他心头一跳,多看了两眼,被大爷瞪回来:“小子,看什么看?”
他臊得满脸通红,低头一溜烟跑回家,把酱油瓶往灶台上一搁,心还在怦怦跳。他忽然明白爷爷那本相卷为什么开篇就写“慎”字——看别人的脸,看得见祸福,也就背上了别人的祸福。这担子,不是谁都能挑的。
午后,他在胡同口看人下棋,听见几个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棋说到一半,不知谁起了个头:“要说看相这本事,当年陈老头真是邪乎。西头马家二小子出事前三天,他就说人家气色不对,让那孩子别下河。结果呢,三天后那小子真在河沿上滑了一跤,差点没淹着。”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人压低声音,“可惜了那一身的本事……”
“嗐,本事大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栽在这上头。行了行了,别提了,下棋。”
陈远蹲在墙根,把这一段话听了个满耳,心里又紧又痒。他偷偷问自己:爷爷当年,也是这样一次次看着旁人应验的吗?那他临了,又有没有人提醒过他一句?
傍晚,自行车铃一响,齐叔拐进胡同。陈远蹲在车棚对面的台阶上,把想好的话在嘴里过了三遍,才一骨碌站起来:“齐叔!”
“哟,堵我呢?”齐叔跳下车,抹了把汗,“什么事?作业不会写?”
“不是。”陈远搓着手指头,那些在肚子里过了整整一天的话,到嘴边只剩一句,“齐叔,您这几天骑车……留点神。”
“留神?”齐叔莫名其妙,“我骑车四五年了,闭着眼都能骑到家门口。”
“我昨儿做了个梦,梦见您骑车摔了。”陈远硬着头皮说,“怪吓人的。”
齐叔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做梦还梦见我?行了,回家写作业去。”他推着车往车棚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远一眼,声音低了些,“你爷爷当年还在时,也总念叨我们骑车留神。你们陈家的人,都是这副好心肠。”
陈远愣住了。齐叔却像什么都没说过,把车推进车棚,锁好,哼着小曲上了楼。那团灰影还稳稳压在他眉心,一点没散。
夜里,陈远又把手札翻出来,把《观气总论》读了一遍又一遍,越读越睡不着。说了,怕被当成迷信的娃娃;不说,万一齐叔真出点什么事,他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他想起胡同老人那句“那么灵的一双手”,又想起父亲那句“封建迷信”,两道声音在脑子里打架,谁也不让谁。
练完吐纳,他打了盆水,对着水面照了照。灯光下,他自己眉间也罩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正是书上说的“惊忧之色”。他一愣,随即苦笑——他两天没睡好,担惊受怕,脸上自然挂了相。原来相由心生,最先“看”到的,是自己心里的怕。
这一悟,倒让他定了些心。他重新坐回灯下,把“应期”一节的旧例翻出来看:某人气入命宫,三日而应;某人午时见晦,当日黄昏便见分晓……写得有鼻子有眼。陈远掐着指头算:齐叔那团灰气,他头一回瞧见是前天傍晚,到今日整整两天。若按书上的说法,怕是就在这一两日之间了。
他越想越坐不住,披了件衣裳,蹑手蹑脚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瞧。胡同里静悄悄的,齐叔家的灯早熄了。他站了一会儿,又退回屋里,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爷爷,你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窗外,齐叔家的灯已经熄了很久。陈远把书合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下了决心:明早无论如何,也要让齐叔骑慢一点。
就算那团灰气只是他看花了眼,多叮嘱一句,总没有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