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婚后第三日,正是新妇回门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栖霞院里就已经忙开。柚儿与桔儿领着丫鬟婆子,清点回门要携带的礼品。各色点心蜜饯、上等绸缎、人参补品装了满满两大抬盒,都是侯府备好的回门礼,体面周全,半点不肯简省。
萧语微今日穿一件水红色绣折枝海棠的薄罗衫,梳一个柔和的随云髻。髻上分插一对赤金嵌东珠对簪,鬓边斜斜簪一支赤金点翠嵌珊瑚珠小花簪,耳上垂着金镶珊瑚米珠滴坠,颈间绕一挂细珠珍珠璎珞,腕上套一对素简的绞丝鎏金手镯。一身妆饰衬得人面若桃花。
翟修言一身藏青常服立在外间廊下。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落在萧语微身上,淡淡开口:“收拾妥当了?走吧。”
话音刚落,一团雪白身影哒哒哒冲了过来,正是慢慢。它脖子上那只红绸蝴蝶结还歪歪扭扭挂在颈间,围着萧语微的裙脚来回打转,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软叫,两只前爪时不时轻轻扒一扒她的裙摆,一副非要跟着出门的模样。
萧语微停下脚步,弯腰蹲下身,伸手按住躁动的小狗脑袋。慢慢仰起湿漉漉的黑眼睛,湿漉漉的鼻头不住往她手心蹭,委屈巴巴地哼唧,仿佛在控诉为什么不带自己。
“乖,这次不能带你。”萧语微指尖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耳朵,柔声哄劝,“家里院子大,你留在府里好好看家。”
慢慢不依,又往她腿上拱了拱,小尾巴依旧摇个不停。
萧语微无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小鼻尖:“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卤肝,再买个小布球回来给你玩,好不好?乖乖在家等我。”
慢慢似是听懂了吃食二字,呜咽两声,脑袋搁在她的手背上,依旧恋恋不舍,却不再使劲扒扯裙摆。
萧语微直起身,又嘱咐一旁守着的小丫鬟:“好生照看它,别让它乱跑闯祸。”
小丫鬟连忙应下:“是,夫人。”
萧语微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蹲在原地、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白团子,才抬步,跟着翟修言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马车早已候在侯府大门外。登车落座,车厢之内安安静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响。萧语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眉眼间不自觉松快下来,连嘴角都悄悄噙着一点浅淡笑意。
不多时便抵达萧家府邸。
马车驶进萧府,在二门外缓缓停下。
萧母早已带着一家子候在那里。二儿子萧守仁与孙氏站在她身后,双胞胎萧守礼、萧语萱更是伸长了脖子往门外张望。长子萧守义远在任上,长女萧语兰也随夫出京,今日虽少了两房人,院门前仍旧热闹得很。
车轮才停稳,帘子刚一掀开,萧守礼眼睛便亮了。
“二姐!”
他几步蹿到车前。
萧语微才扶着桔儿的手踩下脚凳,小家伙已经一头扑过来,抱住她的腰不肯撒手。
“二姐,你可算回来了!”
萧语萱紧跟在后面,伸手去扯哥哥:“你轻些!二姐才刚下车。”
嘴里训着人,她自己却已经挨到了萧语微身边,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眼睛弯得像月牙。
“二姐。”
这一声叫得又软又亲。
萧语微被兄妹两个一左一右缠着,还没来得及说话,萧母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让我瞧瞧。”
她拉过女儿的手,从脸看到肩,又从肩看到腰,唯恐短短几日便叫侯府亏待了去。
“气色倒还好。吃得惯么?夜里睡得好不好?厨房做的东西合不合胃口?我早说让你带两罐家里的酱菜过去,你偏嫌麻烦……”
“娘。”
萧语微被她看得哭笑不得。
“我才嫁过去三日。”
“三日怎么了?”
萧母嘴上说着,手仍旧没松。
“换了地方,哪有那么容易住惯。”
萧语微只好任她牵着,眼里却已经有了笑。
待萧母终于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婿,她才稍稍收敛了些。
萧语微侧过身,翟修言上前一步,拱手长揖。
“岳母。”
萧母忙敛去眼底那点湿意,站直了些,第一次这样近地打量这个新女婿。
眼前的男子一身深色锦袍,反倒更衬得身形挺拔,眉目清峻。人虽少言,礼数却周全,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萧母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好,好,回来了就好。”
她应完,又像怕自己盯得太久,赶紧朝后头招手。
“守仁,还站着做什么?快请你妹夫进去。”
萧守仁早已笑着迎上前来,朝翟修言拱了拱手。
“妹夫,请。”
说着又回头招呼小厮:“车上的礼盒仔细些,别磕着。”
孙氏也走到萧语微身边,含笑握住她的手。
“二妹妹这一走,母亲嘴上不说,昨日便已经叫厨房备了你爱吃的东西。今儿总算把人盼回来了。”
“二嫂连这个都知道?”
“我哪里不知道。”
孙氏往萧母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笑道:“厨房昨儿起便没消停过。”
正说着,萧父也从前院过来了。
他走得不快,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
“回来了?”
萧语微唤了一声:“爹。”
萧父点点头,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会儿,见她气色尚好,这才转向翟修言。
翁婿二人见过礼,他又慢悠悠添了一句:“你娘天不亮就起来了,一早守着厨房那锅莲藕排骨汤,谁碰都不许。”
萧母立刻回头瞪他。
“就你话多。”
萧父捋了捋胡须,权当没听见。
萧语微低头笑起来。
一家人这才簇拥着往里走。
萧守礼一路围着二姐转,嘴巴就没停过。
“二姐,侯府是不是特别大?”
“二姐,你昨日吃什么了?”
“二姐,那只小狗呢?怎么没带回来?”
最后一句刚问出口,萧语萱便在旁边拍了他一下。
“你到底是想二姐,还是想那只狗?”
“都想不行吗?”
“你明明先问的狗!”
“我前头还问了二姐吃什么!”
兄妹两个说着说着又挤到了一处。
萧守礼往旁边一躲,不小心踩住萧语萱的裙角。
“萧守礼!”
萧语萱低头一看,立刻瞪圆了眼。
“你踩我裙子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还跑!”
萧守礼拔腿便溜。
萧语萱提着裙摆就追。
两人才跑出几步,险些迎面撞上端茶过来的丫鬟。
萧守仁眼疾手快,一边一个拎住后领。
“回来。”
两只小的同时被拽得停住。
“妹夫头一回来,你们就这样闹,这是准备把屋子拆了?”
萧守礼缩了缩脖子。
萧语萱倒先告状:“是他踩我。”
“你先追我的。”
“你不跑我会追?”
“好了。”
萧母听得额角都要跳了,回头喝了一声,“都给我安生些。”
两个孩子立刻老实了。
不过也只老实了三步。
走到下一道月洞门时,萧守礼又悄悄凑到萧语微身边,小声问:“二姐,下回能不能把慢慢带回来?”
萧语微还没答,萧语萱已经从另一边把脑袋探了过来。
“我也想它了。”
萧语微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
她被一家人围在中间,萧母还牵着她的手,孙氏在旁陪着说话,两个小的一个挨着袖子,一个追着问慢慢,连脚下的路都显得比平日窄了几分。
走过回廊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翟修言没有跟得太近,正与萧守仁并肩走在后头。
不知萧守仁说了句什么,他侧过脸听着,唇边似乎有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察觉到她回头,他的目光也越过廊下众人,落到了她身上。
两人隔着几步对视了一眼。
午膳很快摆上桌,满满一大桌佳肴,全是萧母带着厨娘忙活一上午的成果。其中莲藕排骨汤、糖醋鱼、笋丁荠菜卷、冬瓜酿虾滑、清炒芦蒿,还有萧母亲手腌制的脆萝卜,都是萧语微爱吃的。
萧守礼非要挨着萧语微落座,整个人几乎要挂在她胳膊上,不停往她碗里夹菜:“二姐你多吃点!侯府的饭菜定然比不上家里!”说罢干脆把自己碗里的排骨也拨过去,换来萧母一筷子轻敲脑门。
“自己好好吃饭!”
“我已经吃饱啦!”萧守礼理直气壮。
“半碗饭就叫吃饱了?”萧母斜睨他。
萧语萱连忙帮腔:“娘,他是想把排骨留给二姐。”
说着偷偷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萧语微。
“呀,我们三妹妹也学会照顾人了!”萧守仁边打趣萱姐儿边伸长筷子去够鱼腹,“二妹先尝尝这道糖醋鱼。”
“二哥,你看我的碗里还装得下嘛!”萧语微一脸无奈地挡了挡他的筷子。
孙氏在旁含笑打圆场:“好了好了,让你二妹自个慢慢来。”
萧父给翟修言布了一筷鲜嫩鱼腹:“修言,尝尝这个,是微姐儿素来爱吃的。”
翟修言道谢,夹起鱼肉尝了一口,鲜甜嫩滑,滋味确实绝佳。
满座人声融融,碗筷轻碰作响,孩童叽叽喳喳的嬉闹,萧母也不停给翟修言布菜,念叨着“多吃些,瞧瞧你这孩子瘦的,下次来娘给你炖个山药老鸭汤,好好滋补滋补”。
翟修言心底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定远侯府门第森严,院落深深,往日里连下人走动说话都有分寸。老夫人在外人跟前自有威仪,三房四房虽同住一府,彼此来往也总隔着几分礼数。几个孩子见了他,更是先规规矩矩站好,恭恭敬敬唤一声“父亲”,便是笑闹,也会下意识收着声音。
翟修言在这样的日子里过得久了,早已习惯满府上下各守其位、各有分寸。直到今日站在萧家廊下,看着兄妹追逐、夫妻拌嘴、长辈一面呵斥一面含笑,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一家人相处,也可以这样热热闹闹,不必时时端着规矩。
萧语微看到翟修言略显局促的模样,夹起一块糖醋鱼放到他碗里,轻声道:“试试这个。”
翟修言低头吃了一口。
桌上笑声又起,萧母还在催下一道汤。
他没说什么,只把碗里那块鱼慢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