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嘻嘻哈哈来到正房院中。萧父萧母正在廊下坐着品茶,听见动静抬头,见三个孩子闹哄哄地涌进来。
萧父今年四十六岁,生得斯文清瘦,身着一件半新的靛蓝长袍。虽身在翰林院清苦闲职,眉眼间却不见半分郁结愁苦。
身侧的萧母也已年过四十,这些年家中内务安稳,丈夫也并无旁的妾室,不必应付后宅纷争,加上保养得宜,眼角虽有细纹,气色却好,瞧上去要比实际年岁年轻上一大截。
萧母出身京城一户颇有名望的绸缎商家,出嫁之时便携来价值十万两的丰厚嫁妆。她为人精明擅打理,这些年用心经营陪嫁的铺面田产,嫁妆的价值早已翻了数番。是以纵然萧父为官清廉,俸禄微薄,萧家的日子,也过得比不少品级更高的官宦人家还要宽裕安稳。
更叫京中不少官宦人家艳羡的是,萧母膝下育有三子三女。
长子萧守义年二十四,娶翰林院编修江景崧之女江氏为妻,如今已外放州县,夫人江氏随他一同赴任;
长女萧语兰二十二岁,嫁与监察御史林晏舟,去年已随同夫君奉旨出京巡按地方;
次子萧守仁年方十九岁,便已考中举人,得国子监博士器重,将其女孙氏许配给他,去年已完婚。如今仍在国子监读书求学;
次女萧语微年方十六,此番即将嫁入定远侯府。
旁人都以为,萧母接连诞下四胎,已是儿女满堂、人生圆满。不曾想八年前,萧母竟又诞下一对龙凤双胎,便是萧守礼与萧语萱。
萧母笑望着嬉闹着涌进来的儿女们:“什么事这么热闹?”
三人先规规矩矩向父母行礼:“爹,娘。”
萧母伸手虚扶:“坐着吧,不必拘礼。”目光随即落在萧语微怀里的小东西上,略带好奇,“这是……”
没等萧语微开口,萱姐儿就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献宝的模样:“娘!是小狗!是二哥从东市买回来的!”
一旁的礼哥儿也不甘落后,小脑袋挤过来,叽叽喳喳地补充:“是狼狗哟!二姐还给它起名叫慢慢!”
萧语微怀抱着一团雪白的小奶狗,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安静看着两个弟妹争先恐后地献宝。
萧母笑了,顺势轻轻抚了抚小狗绒毛。睡梦中的慢慢感受到触碰,又翻了个身,肚皮完全露出来,四爪软趴趴地摊开,继续酣睡,那模样憨态可掬。萧母忍不住笑出声:“模样倒是讨喜,跟个雪团子似的,名字也取得好,想来日后是个有福气的。”
礼哥儿挨在姐姐身旁,盯着小狗憨睡的模样,忍不住凑近了些,手指悄悄探向它软趴趴的耳朵。萱姐儿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气音道:“别闹!慢慢睡着呢!”礼哥儿撇撇嘴,不甘心地缩回手,但眼睛还是黏在小狗身上挪不开。
萧父也走上前,指尖小心碰了碰小狗软乎乎的耳朵。那耳朵软得像棉花,他忍不住又碰了一下。
萧母瞧见丈夫又伸手碰那只小耳朵,笑道:“你也轻着些,才说过礼哥儿呢。”
隔日,萧家一家人在堂屋用早膳。
萧语微面前摆一盏鸡丝粥、一碟笋肉汤包、一笼水晶虾饺。她先尝一口粥,火候恰到好处,米粒开花却不烂糊,鸡丝切得纤细,汤头清亮,浮着几粒白胡椒粉。她微微点头,又夹起一枚笋肉汤包,往醋碟轻蘸,咬开小口,吸进鲜美的汤汁。
“今日的笋,鲜气淡了些。”
厨娘忙道:“姑娘,是今早才送来的。”
“我知道,时节快过了。”萧语微又尝一口,“肉馅倒好。”
厨娘暗自松了一口气。
萧父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喝粥,早已习惯女儿这份刁钻口舌。萧母坐在他身侧,正和二儿媳孙氏闲谈,孙氏低声应答,时不时轻轻点头。
三弟萧守礼坐在下首,大口喝粥,一碗粥三两口便见了底。三妹萧语萱坐在他旁边,皱着鼻子往旁边挪了挪:“三哥你慢些吃,又没人同你抢。”
“我饿了嘛。”萧守礼又盛了一碗。
萧守仁看看弟妹,看看妻子,埋头继续吃饭。
萧语微吃完最后一枚虾饺,拿帕子擦净嘴角。慢慢卧在脚边的软垫上,听见她放下筷子的声音,抬了抬头。
“你还小,吃不得这个。”萧语微伸手点了点小狗的鼻尖。
慢慢“呜”地低叫一声,耷拉下脑袋趴在地上。
一家人正用膳,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管事老钱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发白:“老爷!老爷!宫里来人了……”
萧父放下碗筷:“何事?”
“一位公公带着两名小内侍,已经进了二门!说是前来传圣旨!”老钱喘着粗气,“门房不敢耽搁,已经引往正厅!”
萧父猛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快!摆香案!所有人移步正厅接旨!”
萧母也连忙起身,神色微变。孙氏上前帮她理好衣襟。萧守礼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鼓着腮帮子愣在原地,萧语萱瞪圆了双眼。
萧语微擦嘴的手停住了。宫里来人?萧家不过从六品文官门第,怎么会突然降下圣旨?
一家人匆匆赶往正厅,老钱与仆妇已经布置好了香案。远远望见一名身穿绯色宫袍的太监立在厅中,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手中捧着明黄圣旨,神色肃穆。
萧父快步上前站定,整理衣冠,萧母、萧守仁、孙氏、萧守礼、萧语萱、萧语微依次列队。
“臣萧怀远,接旨。”萧父屈膝跪下。
全家齐齐跪拜在地。
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氏女语微,温良恭俭,德容兼备。今特赐婚于定远侯翟修言,择日完婚。钦此。”
厅堂之内一片死寂。
萧语微伏在地上,脑中嗡的一响。
定远侯,便是那位发妻早亡,膝下留有一双儿女的冷面右副都御史?
她一个从六品文官之女,竟然被赐婚给当朝侯爷。
门第悬殊,云泥之别。
萧父最先回过神,抬首道:“公公,此事……恐怕有所谬误。小女出身寒微,如何配得上定远侯。”
太监脸上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萧大人,圣上另有口谕,命十五日后完婚。”
十五日后。
完婚。
萧母脸色白了,转头去看女儿。萧语微仍跪着,没有抬头。
萧语微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十五天?
她就要去给人当后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