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华野发来了一份最新的前沿战况。
情报显示黄百韬部队撤过运河时,追击已经咬上来,敌方西撤道路受到严重威胁。
陈天想起自己在晋中围攻太谷时,几次觉得敌人退路只剩一条,结果侦察员走近了才发现田埂后还有小道。
他没有照自己的老经验作结论,反而叮嘱高峰。
“到了战场,先从友军手里拿现用地图。”
“原来的图上有桥,不代表桥今天还能走。”
夜里,列车终于抵达预定的换乘站。
站外有华野交通部门派来的干部,拿着写有“陈天先遣组”的纸条核对人员。
对方看见陈天肩章上没有花纹,起初还以为是哪一级的参谋。
陈天自报姓名后,对方立刻敬礼。
“上级让您带两名熟悉各师兵力情况的同志先到指挥机关,其他人由我们安排休息。”
“我带三个人。”
“哪三个?”
“作战参谋、通信参谋,还有一个管后勤运输的。”
华野干部笑道。
“到这里还带着后勤?”
“六万人在后头,光靠我这张嘴,能把他们喂饱?”
两人往站外走,地上积水沾湿了陈天的鞋。
远处的机车又鸣了一声笛。
陈天回头看了一眼,知道后面的师长和旅长还在各自的路上。
他这时候能够带到战场的,只有一份还没核实完的兵力表。
而徐州以东的枪声,已经响了两天。
十一月八日,贾汪、台儿庄一线传来消息,国民党第三绥靖区的第五十九军、第七十七军一部举行起义。
华野指挥机关里的地图随即被重新摊开。
从贾汪到徐州东郊原本有国民党军防守的地带,突然出现了可以穿插的空间。
参谋拿尺子比了两遍,把各路部队应当利用的通道标得更清楚。
“何基沣、张克侠率部起义,给我们打开了路。”
一名指挥员用红铅笔在图上画出箭头。
“路开了不等于仗打完,黄百韬还在向西走,必须赶在他跟徐州主力靠拢前堵住。”
电报一封接一封发往各部。
远在铁路转运站的陈天也接到这条消息。
林若梅把起义通报放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首先问的是沿线铁路还归谁调度。
“起义地区有些站点暂时不能通车,交通部门正在改线。”
“咱们不是从贾汪走,那些路是不是给追击部队留着?”
“联络员说暂时不让增援部队挤那几条路。”
陈天把地图折了一道。
那天在贾汪附近,起义部队正在拆除旧警戒标识,把枪口从原来的防线转开。
两名负责联络的军官坐在小桌边,重新核对联络口令与通行地点。
原先沿路的哨所还不清楚新命令,有个连队几乎要向一支赶来的华野侦察分队举枪。
好在前面有专门联络人员及时出示约定的凭证,双方才把枪压下。
战士们看着那条平日不让通过的公路,半晌没有人说话。
负责带路的干部挥手让车队先行,把起义部队留下的通行处一段段交给跟进人员。
夜里还有一些哨所没接到新通知,联络人员不能只凭一句“已经起义”就让大队部队穿过去。
“那就别挤。”
“叫后头第一旅也别听到起义就加速乱跑,按军运调度走,张二柱要把四个团的队伍拢好。”
站房外有人争吵,几个从前线送回来的伤兵正在等车,另一支准备南下的队伍想把站台空出来装弹药。
陈天过去时,一个双手缠着绷带的战士坐在墙边,鞋头朝上翘着,鞋底磨出了个窟窿。
“你哪支部队的?”
“华野的。”
“谁送你们来的?”
“担架队,昨晚出发的。”
战士咬着牙把水壶递给旁边的人。
陈天没再问番号,叫后勤参谋先把休息室腾出半间,给伤员烧水。
等安排妥当,他才发现自己带的干粮也被刘铁柱分出去一大半。
“你小子这是替我当司令员?”
“嘿,司令员,这不是有伤员没饭吃,您站旁边也得分。嘿嘿……”
陈天想骂两句,最终没开口。
傍晚,先遣组继续改乘汽车东行。
华野交通干部坐在车头,逐段说明道路通行情况。
公路两边是新收割过的地,有的村庄墙上贴着支前告示,路口蹲着挑担的民工,肩上扁担压得吱呀响。
陈天看见一辆胶轮大车陷在泥地里,后边还有七八辆同样的车在等。
车上堆着成袋的小米,几个民工光着脚往轮子下塞柴草。
陈天叫停车,刘铁柱以为司令员要下去帮忙。
“你别乱动。”
陈天问带路干部。
“这些粮是哪儿送来的,谁负责收?”
干部说是地方支前队,粮袋要按单送往指定集散点,一包都得过秤。
“那还行。”
陈天重新上车,隔着车窗望着大车缓缓从泥里挣出来。
他想起老葛在晋西北常说,六万人一张嘴,打仗的兵在前头,真正累断腿的往往是后头赶车的人。
半路上,刘铁柱发现车后多了个年轻战士,背着两支旧步枪,裤脚被草叶划得全是泥。
他问对方是哪一个团的,对方说是邻近村庄民兵,奉命带一小段路。
“你们这儿一个村一个叫法,我们地图上写东李庄,你们路牌却写李家洼。”
年轻民兵挠挠头。
“以前河水到这儿就漫,外村的人喊李家洼,我们自己喊东李庄。”
陈天听到后,让参谋把两个名称都记下,还问清村里哪条水沟能走马车。
民兵说路边的木桥白天能过独轮车,载炮的大车最好绕南边土路。
陈天伸手把高峰的图拿来,让他当场添上这句提醒。
“别到了晚上才知道炮车掉沟里了。”
车行不久,一份新的通报由骑兵送到。
黄百韬部队在运河西岸的行进仍不顺利,华野追击部队已经逼近碾庄方向。
陈天让司机停在路边,借着灯看完,又叫参谋核对华野给他们规定的到达地点。
高峰指着图上一处小字。
“先到联络处,再去指定指挥所。”
“记住,没接到任务以前,哪支队伍也不许自己去找黄百韬。”
司机重新发动汽车。
天黑后经过一个路口,一名持灯的民兵拦住车,核实证件,知道是晋绥来的增援部队才放行。
那民兵看着车后面绑着的两条旧被子,忍不住问了一声。
“你们从山西过来的?”
“对。”
“这么远,也来帮着打徐州?”
陈天从车窗探出头。
“打完这儿,别处才能少打几仗。”
车刚走远,陈天忽然叫司机慢些。
后面跟着的那辆车灯光忽明忽暗,显然是电路出了毛病。
刘铁柱下车查看,发现是联络电池的线头松了,车上两名战士一直用手扶着接口。
陈天叫车队停到路旁,先让机修人员把问题解决。
司机担心耽误报到,他却不肯冒险带着坏灯走夜路。
“已经走错过一次小路了,再让后车撞上来,连人带电台都得报废。”
车灯亮稳后,先遣组才重新开动。
民兵敬了礼,提灯退到路边。
车队拐过一道弯,前方有人正在挖交通沟,铁锹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