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逐渐升高,从东边山脊后面完全跃了出来,将整片灵田照得一片透亮。灵稻叶片上的露珠被蒸发了大半,只剩下叶尖还挂着几颗摇摇欲坠的水珠,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田垄间的泥土被晒得微微发干,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白色——那是灵田中矿物质析出的结晶,说明这片田的肥力很足。
母亲李丽萍终于直起了腰,将竹篮里最后一把杂草倒在了田埂上,又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到田边一棵老槐树的荫凉下,一屁股坐在了树根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灰蓝色的粗布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又解开脖子上的扣子,让晨风灌进去,整个人才像是活了过来。
父亲陈求业也放下了木锹,从水渠边走过来,没有坐,而是站在树荫边缘,一只脚踏在凸起的树根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远处紫竹山峰顶缭绕的云雾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永牧在母亲身边蹲下来,顺手从田埂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指间无聊地转着圈。
“参同契,你到底咋想的?”母亲开口了,语气随意,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显然不是随便问问。
陈永牧手里的草停了一下。
他知道母亲问的是正经事。参同契——选择修炼根基,这是炼气期修士的头等大事。选法器、选灵植、选妖兽、选符箓……每一条路都有人在走,每一条路都有人走出来过,但也每一条路都埋葬过无数失败者。他今年九岁,刚刚晋级炼气一层,根基未稳,按理说不急着做决定,但这个问题早晚要面对,早想总比晚想好。
“我……还没想好。”陈永牧老老实实地说,手里的狗尾巴草又转了起来,“氪金流吧,咱家供不起;天赋流吧,我又怕找不着合适的灵植或者灵兽。”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直接给答案。她伸手从旁边的矮树枝上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唇边吹了一个短促的、有些走调的音,然后又拿下来,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折着。“你爹当年选的是一只一阶上品地灵鼠。”她忽然说,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从瑞云宗坊市上花三十块灵石淘来的灵兽。”
“契合度怎么样?”
“感觉不怎么样!”这时现在一旁的陈求业叹道。“总感觉中间隔了啥,我们的感情蛮好的啊,从小就是我孵化的啊,不知道什么原因。”
“啊…”陈永牧不知道说啥了,参同契就是这样的,“那你呢,娘?你选的什么?”
“我选的是灵植。”母亲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点泥土的手,指甲是墨绿色的,“一株一阶下品青灵藤。你外祖父从深山里挖回来的幼苗,不值钱,但生命力顽强,最适合我这种没资源没背景的。我跟它一起修炼了十几年,它开花的时候我能闻到花香,它结果的时候我也跟着灵气充沛,它现在是一阶上品了,我们蛮契合的突破时也很顺利。”
母亲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里充满了希望。
“所以啊,永牧,”她将手中折烂的树叶扔在地上,抬头看着儿子,目光认真而温和,“选什么,不在贵不贵,在合不合适。。”
陈永牧沉默了片刻,自己也不知道契合啥啊?!
上辈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没什么突出的才能,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周末窝在家里打游戏看剧,偶尔和朋友吃顿火锅喝点啤酒。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上辈子不需要想——生活推着他走,他跟着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他面前摆着一条可以自己选择的路。没有人在背后推他,没有KpI催他,没有房贷压他,他得自己想清楚,自己往前走。
“我……再想想。”他说。
母亲没再追问,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重新走向灵田。父亲也从树根上放下脚,扛起木锹,朝她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从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
陈永牧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册子不大,封面是灰蓝色的厚纸,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写着三个墨字——“纳气决”。字迹端正朴实,没什么气势,却透着一股沉稳扎实的劲儿。他翻开封面,里面是手抄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一丝不苟,纸张泛黄,墨迹褪色,但每一页都被人仔细地抚平过,没有一个折角。
“这是什么?”他明知故问,心里已经开始发烫。
“纳气诀。”父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先把这个练好。别的,不着急。”
陈永牧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指尖摩挲着封面粗糙的纹理,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纳气诀名字虽普通,但瑞云宗下辖的所有修仙家族都以此法修炼——普遍,恰恰意味着可靠。
他把册子小心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来。
“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母亲的声音从稻丛中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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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灵田到家的路不长,陈永牧却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脚下的青苔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微微发滑,他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落脚。两旁的紫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竹竿上泛着暗紫色的光泽,竹节处凝结的紫竹露已经滴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两颗还挂在叶尖上,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粒粒琥珀色的珠子,亮晶晶的,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抖,然后“嗒”的一声落下来,打在石板上,碎成更小的几滴,迅速渗进了石缝里。
陈永牧的家在山脚东侧,靠近灵田区域。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栋紫竹屋。
那是一栋不算大的竹屋,整个框架都是用紫竹搭建的,竹子的天然色泽在日晒雨淋中逐渐从鲜亮的紫色变成了深沉的紫褐色,像是刷了一层透明的漆。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草色灰黄,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青苔,远远看去像是一个长满了绿色斑点的灰色蘑菇。竹屋的墙体是用整根紫竹并排扎起来的,竹与竹之间留着细小的缝隙,冬天的时候风会从缝隙里钻进去,母亲就会用泥巴把缝隙糊上;到了夏天再把泥巴敲掉,通风透气。
竹屋的正面朝东,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门前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放着一个石磨,磨盘上还残留着昨夜磨豆浆留下的豆渣,引来几只黑蚂蚁在上面忙忙碌碌地爬来爬去。空地的角落有一口水井,井口不大,上面盖着一块木板,木板被水汽浸得发黑发湿,边缘长着一圈墨绿色的苔藓。
整栋竹屋只有三个房间。
堂屋在正中,兼作饭厅和会客,陈设简单到近乎家徒四壁——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四条长凳,桌面被油污和岁月磨得油光发亮,有几道深深的刀痕和烫伤的圆印。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木制的神龛,供奉着陈家的祖宗牌位,牌位是一块块窄长的木片,上面用墨写着亡者的名字,最上面那块写着“陈公德山”三个字,笔力遒劲,是老祖生前自己写的。神龛上方挂着一幅泛黄的画像,画的就是陈德山,面容清癯,目光如炬,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左边是父母的房间,门常年关着,偶尔母亲进去取东西才会打开。陈永牧很少进去,只知道里面有一张老式的架子床,一个衣柜,柜子里没几件衣裳,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面大概放着一些父母觉得重要的东西——也许是几块灵石,也许是几份地契,也许是父亲年轻时从外面带回来的什么纪念品。
右边是厨房,也是全家人待得最多的地方。厨房不大,灶台、水缸、碗柜、案板、几口铁锅、一堆碗筷,角落里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柴火。灶台是用青砖砌的,被烟火熏得发黑发亮,灶膛里还有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案板上放着一把菜刀,刀口雪亮,刀背却生了锈,旁边是一个粗陶盐罐,盖子歪着,露出里面泛黄的粗盐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