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泊远和张茉根本没有认出来眼前这个人是黎夏。
上回认亲见面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的黎夏缩在国营饭店的角落里,又黑又瘦,连筷子都不敢伸。
眼前这个人站在被踹烂的门板上,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两只眼睛冰冷沉寂,冷得让人后脊梁发紧。
何贝贝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黎夏?”
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半秒。
张茉猛地抬起头,把门口那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两遍,破褂子,破包袱,赤着脚踩在烂门板上。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怎么来这里了?
谁让你来的!”
何子谦从他妈身后探出头,手指头指着门口:“你怎么过来了?
你不是被带去精神病院了吗!”
这句话一落地,门口的人群里炸出一阵骚动。
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低声骂。
二蛋攥紧了他哥的袖子,仰着头小声问:“哥,他说精神病院。”
黎夏扯了扯嘴角,偏过头,“你们大家都听到了。
刚刚他们也说了,是他们安排的人。”
大蛋死咬着牙,往前逼了一步。
身后那群半大孩子跟着往前涌,鞋子踩在砸倒的门板上,齐刷刷一声闷响,把地板震得抖了一下。
张茉被这阵势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腿肚子撞在茶几边上。
“大家都听见了吧。”
大蛋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精神病院是他们安排的,人也是他们找的。
亲生的闺女,都敢往死里整。”
他把手里的旗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头攥得骨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何泊远,“这种黑心烂肺的人,谁知道背地里还干过多少事!”
何泊远站在茶几边上,垂在身侧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这辈子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但门外乌泱泱的人头,少说三四十号,把整条走廊堵死了。
他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觉得嘴里的唾沫咽不下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还算稳,但每个字都干涩得发紧:“黎夏。
你带这么多人来,到底是来干嘛的?”
黎夏抬了抬脑袋,刚往前迈一步。
那边张茉已经气疯了。
她从刚才的震惊里挣脱出来,羞耻和愤怒同时涌上头顶。
这个她一天都没养过的女儿,连想都不愿意多想的乡下丫头,带了几十号人站在她家门口,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把她的体面踩在脚底下。
“你找过来做什么?
上次见面都说清楚了!
我们没有母女的缘分,就各自安好!
你今天带这么多人过来,是要让他们给你做主吗?
我告诉你......”
“啪!”
黎夏没等她说完,直接啪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张茉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她弯下腰去,捂着脸,眼泪唰地涌出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黎夏扯了扯嘴角,然后反手一巴掌又扇在了何泊远脸上。
声音又脆又响,在客厅里炸开。
何泊远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金丝眼镜飞出去,镜片磕在地砖上弹了两弹,滚到沙发底下。
他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扶住沙发扶手才勉强站稳,左脸上浮起四道通红的手指印,火辣辣地烧着。
他转过头瞪着黎夏,嘴角抽了两下。
黎夏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张茉。
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笑:“你说的对,我们没有母女那点缘分。”
她把张茉的哽咽打断,弯下腰,声音压低到只有张茉一个人听得见,“不过马上就有别的缘分了,期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