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口微微起伏,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语调依旧强行维持着冷静。
“毕业之后,我被发配到山区,看不到一点前途。孤鹰岭那个地方,你在地图上都找不到。我胸口这三颗枪眼儿,这些年比他妈天气预报都准,一到阴天就疼得睡不着觉。”
过往的困顿与伤痛涌上心头,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压抑的愤懑。
“那时候你陈阳在干什么?陈海在干什么?侯亮平、钟小艾在干什么?你们在省城,在北京,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喝着咖啡,畅谈你们的正义,吹捧你们的法律!”
“我去孤鹰岭是为了谁?你不知道吗?”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我不欠你什么。我不欠你们陈家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陈阳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无关愤怒,也无关悲伤,那是一种更深沉的落空,如同一件被小心翼翼珍藏了数十年的瓷器,被人亲手狠狠摔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嗓音轻飘飘的,带着难言的怅然。
“你不欠我什么。好,这个问题我们今天就谈清楚。”
陈阳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大一那年,你的学费差一半,是我父亲从工资里拿出来的。不是借,是给。他说你是好学生,不能让学费拖了后腿。”
她缓缓细数着过往的点滴,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你后来成绩好,年年拿奖学金,后面的学费自己能交,就再也没跟谁张过口。可第一年的学费,你也没还过——我没让你还,我父亲也没让你还。”
祁同伟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面色依旧冷硬,一言不发。
“陈海每个月省下饭票,塞进你书包里。他从来不说,他以为我不知道。”
陈阳的指尖缓缓收紧,握着公文包的手指泛出青白。
“他怕伤你自尊,每次都是趁你去打球的时候偷偷放。你那双球鞋,是我买的,你穿了三年。鞋底磨穿了,拿到校门口修鞋摊上补,补了又破,破了又补,你舍不得扔。这些事,你是不是都忘了?”
她语调依旧平稳,可细微的颤音还是泄露了心绪的波动。
“你说你不欠陈家什么。对,这些事都是我父亲、我弟弟和我自愿做的,我们从来没想过要你回报什么。但你今天站在这里,说我父亲没有替你说过一句话——你说得对,他没有动用权力帮你。”
陈阳顿了顿,眼底涌上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一辈子最恨的就是用权力走后门。他不帮你是他的原则,可他也没有害过你。他给你的那些,是他作为一个清贫的老检察,能给的全部。”
祁同伟依旧沉默。
脸上冷硬的神情没有松动分毫,可他死死攥住办公桌边缘的手掌,指节已经憋得泛出青白色。
“你问我有什么资格说你。”
陈阳深深吸了一口气,积压许久的情绪再也无法完全压制,声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颤抖。
“我的资格就是——我见过你干净的样子。我见过你在汉东大学操场上跑了三千米,回过头来冲我笑的样子。我见过你读法学经典,在读书笔记上写‘法治天下,正义不朽’。”
往昔纯粹的模样与眼前人重叠,又迅速割裂,她满心酸涩。
“那个时候的祁同伟,不需要张居正这面旗来遮羞,因为他自己心里有光。”
话音落下,她神色一凛,语气也变得锐利起来。
“你呢?你把自己比作张居正,可张居正没有构陷同僚,没有灭口证人,没有把法律当成排除异己的工具。他或许权谋深沉,但他心里装的不是自己的安危,是天下。”
“你心里装的是什么?”
她直视着对方,句句直指要害。
“你和高小琴的山水庄园里,有多少不能见光的交易?你把自己比作张居正,但你做的那些事,配不上张居正半分的胸襟与担当。”
祁同伟情绪彻底失控,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右手重重按在办公桌边缘,压抑许久的声音终于冲破桎梏。
“我把自己比作张居正,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配得上他——是因为这个世道,逼着我做张居正!”
他胸膛剧烈起伏,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尽数爆发。
“侯亮平可以做海瑞,他有钟家撑腰,有沙瑞金赏识。陈海也可以做海瑞,他有你父亲铺路,有整个汉东检察系统给他兜底。”
他抬起手,四指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眼神里满是不甘。
“我呢?我有什么?我只有一个在乡下种地的爹,一个连我立功受奖都不敢跟邻居炫耀的娘!”
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而后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办公室再度陷入死寂。
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嗒的轻响,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这些细碎的声响,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良久,祁同伟再次开口。
这一回,他的情绪彻底平复,声音静得像孤鹰岭山谷里那片浸透了鲜血的泥土,毫无波澜。
“你记住。”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剩下被岁月与世故打磨过后,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们有资格在干净的办公室里审判别人的罪恶,伸张你们的正义,是因为我在孤鹰岭的山脚下,把那些不跟你们讲正义、不跟你们讲法律的恶人,都摁死在了那一片浸满鲜血的泥土里。”
陈阳静静望着他。
这一刻她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穿着旧球鞋在操场上肆意奔跑的青年,相隔的早已不止二十多年的光阴。
中间横亘着无数个她无从知晓的黑夜,横亘着他独自踏足的每一处黑暗角落,横亘着他一步一个血印,艰难走下来的整条仕途。
她忽然彻底想通了。
她从不是来审判他的。
从来都不是。
她此行,只是为了告别。
和记忆里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人,好好作一场告别。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转,最终,陈阳轻轻启唇,声音里褪去了所有对峙与诘问,只剩一身疲惫与浓重的悲凉。
“你还爱我吗?”
她望着祁同伟,轻声说道。
“祁同伟,你问了我这个问题。现在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目光穿透厚重的办公室木门,越过长安街连绵的灯河,跨过近三十年的悠悠岁月,落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当年在汉东大学操场上,那个跑完三千米回过头冲我笑的人,他还活着吗?还是说,他在孤鹰岭身中三枪的时候,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