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正式坐稳副省长的第一周,全省公安工作会议在汉东省公安厅大礼堂召开。
会场布置得庄重而简洁。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全省公安系统年度工作会议”的红色横幅,背景是巨大的警徽,两侧各垂下一面国旗和警旗。
台下坐着全省十三个市局的局长、政委,省厅各总队负责人,以及部分县级公安机关的代表。
深蓝色警服汇成一片沉默而有力的海,肩章上的麦穗和星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祁同伟坐在主席台正中。
他的左手边是省厅刑侦总队赵总队长,右手边是治安总队钱总队长。
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份讲话稿、一杯茶和一个无线麦克风。
他翻开讲话稿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台下缓缓扫了一圈。
台下鸦雀无声。
四十二岁的副省长,一个一级英模,一个一等功,全国公安系统标杆性人物——这些头衔叠在一起,让台下那些干了大半辈子公安的老局长们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
“开会。”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但麦克风把它送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主题:落实公安部统一部署,在全省范围内开展宗克航案后续专项整治行动。”
他顿了顿,没有翻讲话稿,继续说了下去。
语气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落地有声。
“宗克航案已经结了。但结案不是终点。一个宗克航倒下去,不代表汉东就没有第二个宗克航。我们在京州和燕路现场从他身上搜出两把枪,一把制式手枪,一把自制改装枪,外加三十八发子弹。三十八发,同志们。不是三十八块钱,是三十八条命。如果那天他没在和燕路被摁住,这三十八发子弹会打在谁身上?打在取款的市民身上,打在一线巡逻的民警身上,打在你我在座的某个人的战友身上。”
台下静得能听见前排一位老局长把打火机搁在桌面上的轻响。
“所以,专项整治分三个方向,各市局一周内必须拿出方案。”
祁同伟翻开讲话稿的第一页,但目光仍然没有落在纸上,“第一,全域收缴非法枪支。结合宗克航案的作案链条,对省内所有可能流入非法枪支的渠道进行全面排查——边境走私、二手交易、改制枪零部件网上销售,一个漏洞都不许漏。各市局要和市场监管、邮政、网信部门建立联合工作机制,谁的地盘出了纰漏,谁担责。”
“第二,乡村扫黑。宗克航八年流窜作案,藏身地点全部在农村和城乡结合部。为什么他能藏住?因为有人给他打掩护,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有人在村里村外替他望风。这些背后,往往都有地方黑恶势力的影子。各市局要以宗克航案为切入点,对辖区内的农村治安乱点、城乡结合部流动人口聚集区进行全面摸排。发现涉黑涉恶线索,一查到底。省厅刑侦总队负责督办,每月调度一次进展。”
“第三,排查流窜高危务工人员。宗克航八年跨三省作案,每到一地都以务工为掩护。各市局要对辖区内春节后集中返城的外来务工人员进行滚动排查,重点是有违法犯罪前科的、身份信息不明的、在多个城市频繁流动的。排查结果要建台账,要录入省厅数据库,要实现跨市共享。我不希望看到一个嫌疑人在京州犯了案跑到吕州就查不到的情况,绝不允许。”
他把讲话稿合上,双手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以上三项,是公安部挂牌督办的规定动作。但我今天再加一项——全省历年零散陈年小积案,全部划归各地市局分批消化。那些案子不是什么惊天大案,可能就是一桩几年前的抢劫、一起没人追的诈骗、一个丢了没找回来的孩子。但每一个案卷背后都有一个老百姓在等着公道。他们可能已经等了三年五年十年,他们等不起下一个三年。省厅刑侦总队牵头,把历年积案清单拉出来,按辖区下发各市局,限期清理,限期反馈,案案有回音,件件有结果。”
台下响起一阵翻笔记本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坐在第二排的京州市局局长赵东来抬起头来,目光在主席台上停了一瞬。
赵东来和祁同伟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了,从祁同伟当省厅厅长到现在当副省长,他一直在观察这个人。
今天这番话,有些是常规动作——收缴黑枪、乡村扫黑,这些口号哪一年不提?
但最后那一条——把陈年积案翻出来分批消化——这不是口号,这是给自己找麻烦。
但他也知道,祁同伟这个人从来不嫌麻烦,当厅长的时候就敢在年关前后亲自蹲在和燕路银行门口吃包子。
现在当了副省长,这个毛病显然没改,反而更严重了。
会议在一个半小时后结束。
没有拖堂,没有多余的环节,祁同伟宣布散会后便起身离席,步伐很快,秘书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赵总队长和钱总队长对视一眼,各自收拾材料,台下的局长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讨论着专项整治的时间节点,有的已经在打电话给局里布置任务。
走廊里,祁同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秘书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及时刹住了脚步。
“祁省长?”
祁同伟伸出手:“那份全省挂牌疑难命案清单,现在给我。”
秘书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递过去:“全部在这里了,一共四十三件,都是五年以上未破的挂牌命案,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件是……”
祁同伟已经翻开了文件夹。
他没有回办公室,就站在走廊里看了起来。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参会代表从他身边经过,有的想上前打招呼,看到他低头看文件的样子又退了回去。
赵东来从后面走过来,在几步之外停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去打扰,只是朝祁同伟的秘书点了点头便走开了。
四十三件案子。
每一页都是一条没有讨回来的命。
祁同伟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目光在每一个案发时间、每一个受害人姓名、每一个案件编号上停留片刻。
有些案子的案情他上一世就听说过,有些他甚至参与过研判,还有些直到他饮弹的那一天都没有破。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他的瞳孔微微一缩,目光牢牢地锁在那一页上。
走廊里的参会代表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偶尔有一两个晚走的局长从旁边经过,看见祁省长站在走廊中间低头看文件,都不敢上前打扰,远远地绕开了。
秘书站在两步之外,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提醒——祁省长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时候最好别说话。
“祁省长?”
赵总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见祁同伟还站在走廊里,有些意外,“会议结束了,您还有安排?”
祁同伟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合文件夹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纸页夹在硬壳封面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老赵,你跟我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