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结束后的第二天,高育良把祁同伟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不是正式约谈,就是顺路——祁同伟在省政府开完一个协调会,高育良的秘书贺学军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批完的政法委文件。
他摘下老花镜,示意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开口没有寒暄,直截了当。
“专案组架子搭起来没有?”
“还在拟名单。”
祁同伟说,“我的想法是,让刑侦总队赵总队长挂组长,京州和岩台两市各抽一名副局长挂副组长,日常侦查工作由老赵统一协调。我坐在专案组长这个位置上不合适——级别太高,反而压得下面的人不敢放手干活。真需要协调的事,我来出面。”
高育良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他认可——专案组是干活的,不是摆架子的。
“还有件事。”
高育良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是常委会纪要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着一段话,“你在会上说,受害人家属二十七年来反复上访、家破人亡。这话在会上说,是攻心。但说完了,要做。现在案子正式挂牌了,你不能让那些家属从电视上看到消息。你得派人下去,挨家挨户告知,当面向他们通报省里的立案决定。一来兑现你在常委会上的承诺,二来——这些人等了二十七年,肚子里藏着的东西,比我们坐在办公室里能想到的要多得多。早年排查遗漏的旁证、没收录的口述线索,他们可能还记得。”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钟。
高育良说的是正理,但他心里清楚,这是一趟苦差——不是身体上的苦,是你敲开那些门之后,要面对的眼睛。
“知道了,高老师。我来安排。”
他安排了五路走访小组,由省厅刑侦总队和涉案地市局的干警组成,分头负责七起案件的所有受害人家属。
但他自己只去一家。不是因为副省长的时间金贵,是因为有一家他必须亲自去。
江塘镇的变化不大。
水泥路修到了村口,路两边多了几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但往里走,老村巷还是当年的格局。
土坯房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栋夹在新房子中间,像旧照片里剪下来贴错了地方。
四月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麦浪从田埂这头滚到那头,空气里有青草和新翻泥土的气息。
祁同伟的车停在村东头一栋低矮的砖瓦房前。
院墙是早年的青砖,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墙头上几株枯草在风里摇晃。
院子里倒是收拾得干净,几棵香椿树刚抽了新芽,墙角堆着一小垛劈好的柴火,几只芦花鸡蹲在柴垛下面打盹。
堂屋的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一副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这栋房子和周围的新楼相比显得寒酸而陈旧,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在角落里的老人。
随行的江塘县的一个派出所所长在前面引路,刚要推院门,祁同伟抬手拦住了。
“我自己进去。”
他说。
秘书和司机留在院门外,他只带了刑侦总队一个负责做笔录的老干警。
这是一个,两家凑在一起的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一只芦花鸡被惊动了,咕咕叫着往柴垛后面跑。
堂屋里有人听见动静,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子探出头来,眯着眼往院子里瞅。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
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慌忙从门后摸出一根旧拐杖拄着往外走,边走边回头朝屋里喊:“亲家母,闺女,来人了——来人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嗓子。
堂屋里一阵窸窣的响动,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扶着一位白发老太太慢慢走出来。
老太太佝偻着腰,头发稀疏,脸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她眯着眼往院子里看,眼神不太好,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辨认来人的模样。
中年女人约莫四十岁,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棉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鬓角已经有了白丝。
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瞳孔里有一种长期服药之后特有的迟钝和平静。
“坐,坐。”
老爷子把院子里的小板凳往外搬,手忙脚乱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板凳面,“领导,您坐——这板凳不太干净——”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被访客吓到了的拘谨。
他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他看得懂停在院门外的那辆黑色轿车,看得懂跟在后面的那个穿警服的人。
他手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旧户口本,攥在手里,不敢打开,也不敢放下。
祁同伟没有坐。
他走过去把小板凳挪到老爷子身边,然后弯下腰,和他面对面站着。
“大爷,您别忙了。我是祁同伟。省公安厅的。”
老爷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祁同伟的脸看了很久。
老太太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干枯的手攥紧了女人的袖子。
那个瘦削的女人——遇害男主人的亲妹妹、遇害小孩的亲姑姑——扶着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扶住。
“祁……祁同伟?”
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在哆嗦,“你是……你就是当年那个……到现场的小祁局长?”
“是我。”
祁同伟伸出手,握住了老爷子那双干枯粗糙的手。
老人的手很凉,骨节粗大,皮肤像老树皮一样扎手。
他握着那双手,微微用力,试图传递一点温度过去。
但老爷子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直在抖,像寒风中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
“祁局长,不,祁省长,你……”
老爷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攥着那本旧户口本,指节泛白,“你当年——九五年,刚来江塘第十二天,出事那天,你头一个就来了——”
老太太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她松开女人的袖子,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看着祁同伟。
她的眼睛虽然浑浊,但眼泪流下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忽然变得清亮了一些,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祁省长,”她开口了,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语调一开口就往下掉,“出事那年你刚来江塘当副局长,头一个奔俺家。我女儿,女婿,外孙全没了啊。”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袖口是湿的,已经在屋里哭了很久,“没成想没过几年你就调走了。先是去林城法院当院长,俺们凑了钱坐车去找,法院的人说抓凶手不归他们管。后来又听说你去了京州检察院,俺俩又跑一趟,还是没用。”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把攒了多年的力气在这一句话里全用光了。
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泪顺着那些沟壑淌下来,滴在灰扑扑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老爷子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翻上来,带着一种被年月磨钝了的无奈:“好不容易听说你回公安了,当了京州市公安局副局长、省厅副厅长。俺们在电视上看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是省厅厅长了——后来又当了副省长。俺们就在家念叨,说这小祁局长升官了,升得可高了,是不是该有人管管俺家的事了……”
他身后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中年女人忽然出声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用药物压在了舌头底下,只剩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掉的平静。
“祁省长,当年你和公安局的同志们一直在开导俺家。”
她抬起头来,那双因为长期抑郁而凹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祁同伟,不是质问,不是控诉,而是一种比愤怒更重的东西——疲惫。
一种被悬在半空中十七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地的疲惫。
“你们说这个案子一定会破。”
她咬着牙,死死压下剧烈起伏的胸口。
“俺娘没有熬过,前两年走了,我也快四十了,您也已经是副省长了。俺就想问一句——”
祁同伟缓缓抬起头。
“是不是等您坐上了省长、省委书记,公安部长………”她哽咽着说,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困惑。困惑到近乎诚恳。好像她真的在琢磨这件事,好像她真的相信官场有一套外人看不见的刻度表,升到某个级别才能解锁某个按钮:“这个案子都破不了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而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干活留下的泥,“你官越做越大,俺哥一家的冤屈就在那儿晾了十七年。俺娘活活愁死,我一辈子睡不着觉,天天吃药。如今你亲自上门,求求你,可别再让俺们空等一辈子。”
祁同伟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转向那个中年女人,看着她凹陷的眼窝和微微发抖的手指——那是不由自主地抖,是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之后的后遗症。
上一世他没能把这个案子破了,面前这个女人的后半辈子就会继续被绑在这桩悬案上,日复一日地吃药、打零工、赡养两个老人,直到她也变成一个老人,直到所有人都老得走不动了,直到那份旧户口本被收进档案室的最底层。
“嫂子,大爷,大娘。”
祁同伟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今天来,是代表省委、省公安厅,当面跟你们通报一件事。岩京连环案,省里已经正式挂牌了。省委赵书记亲自批的,列为全省头号督办积案。专案组已经成立,全省范围内抽调精干力量重新启动全面侦查。我不管这个凶手藏在哪儿、过了多少年,此案不破,绝不收兵。不管官做多大,这件案子我亲自盯着。”
院墙上的香椿树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老太太缓缓蹲了下去,蹲在地上,用袖子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老爷子拄着拐杖的手在哆嗦,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深深的皱纹淌进嘴里。
他没有擦,只是攥着那本旧户口本,攥得指节发白。
中年女人——那个重度抑郁的女人——笔直地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哭,没有蹲下,只是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把手放回口袋里,继续站着,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断的树。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但没有人听到。
专案组正式成立的会议在省厅小会议室召开。
没有横幅,没有鲜花,没有媒体。
长桌两侧坐了二十来个人——省厅刑侦总队赵总队长、京州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岩台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从全省各市局抽调来的十几名老侦查员和几名年轻的技术骨干。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夹,里面是岩京连环案的全部卷宗复印件。
赵总队长作为专案组组长,坐在长桌一端,祁同伟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份专案组工作方案的草案,但整个会议下来他几乎没看。
赵总队长先讲了专案组的组织架构和分工。省厅刑侦总队牵头,京州和岩台两市各出一个专案小组,属地派出所配合,必要时可以跨市调配警力。
经费已经批下来,物证复检的申请已经报到公安部刑侦局,接下来就是铺开侦查。
祁同伟在赵总队长讲完之后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稿子,也没有打官腔。
他站在会议桌前,目光从每一个侦查员脸上扫过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案子,我在诸位面前不说假话,从我到江塘县报到第十二天算起,等了十七年。难度我自己很清楚:时间太久,物证有残缺,当年的证人有的走了有的老了,走访排查比一般的现行案件难十倍。但省委会上我当着十一位常委的面说过,此案不破,永不结卷。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再说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赵总队长站起来,整了整警服。
“祁省长,您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一定给老百姓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