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秦局长短暂低笑了一声,短促干脆,带着老刑侦之间的默契与认可。
笑意转瞬褪去,语气利落果决,字字落地有声,是部里官方背书的绝对底气:
“好。人,我来全力对接协调。
你安心准备材料、稳住专案组、梳理好所有物证底子。
这个案子,只要条件全部到位,公安部全程给汉东专案组兜底、全线背书。”
北京,公安部老家属院。
四月的北京傍晚还有些凉,院里的老槐树刚抽了新芽,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
秦局长下了班没回家,让司机把车停在外面巷子里,自己拎着两盒茶叶和一兜水果,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家属院深处那栋红砖小楼。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了三楼,在一扇老式防盗门前停下来。
门框上贴着前年的春联,纸边卷了角,但字迹还很清楚——“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他抬手敲了三下。开门的是乌老的老伴,看见秦局长就笑了,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句“川儿,来了”,把他让了进去。
客厅不大,陈设简朴得近乎清冷。
一组老式布面沙发,一张实木茶几,墙角立着个塞满了专业书的玻璃书柜,电视柜上搁着一盆君子兰。
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合照,有公安部领导的合影,也有在各地办案时和基层刑警的留念。
乌老坐在沙发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直,目光沉稳而温和。
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崔老,看起来老哥俩又忍不住凑一块喝茶,或者讨论某个难破的案子了。
崔老是一个精瘦的小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线条比乌老硬朗几分,嘴角微微往下抿着,一看就是不好说话的人。
茶几上摆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开的《刑事技术》期刊,旁边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浓茶。
“乌老师,崔老师。”
秦局长把茶叶和水果搁在茶几边上,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里没有副局长的官腔,只有晚辈见长辈的恭敬,“好久没来看你们了,身体都好吧?”
“好着呢。你忙你的,不用老往这儿跑。”
乌老让老伴给秦局长倒了杯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倒是你,汉荆涪那案子办完了也不歇两天。我看你眼圈还是黑的,几天没好好睡了?”
“习惯了。”
秦局长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崔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戴上,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你平常都是周末才来,今天周三,下了班就过来了。有案子?”
秦局长放下茶杯,没有绕弯子:“有个案子,想跟二位老师讨个主意。”
崔老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期刊上,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往下压了压:“说吧,什么案子能让你连轴转了几个月还专门跑一趟?”
秦局长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搁在膝盖上:“汉东的。不是新案子,是老的——八五到九五年,跨岩台和京州两市,连环入室抢劫杀人,七案十命,最后一起灭门。挂了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乌老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轻皱起,但随即恢复了那副沉稳的神态。
崔老没说话,只是重新戴上了老花镜,像是在等秦局长继续往下说。
二老都不是轻易被案情打动的人。
干了大半辈子刑侦,什么血案没见过,二十多年的积案公安部每年都要翻出来一批,能破的寥寥无几。
秦局长看在眼里,不着急。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这案子,现在压在祁同伟手里。”
“祁同伟?”
乌老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眉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转头看向崔老。
崔老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审视,而是像忽然听到一个久别老友的消息时那种意外的专注。
“年前在京州和燕路摁住宗克航、被孟部长亲手挂了一等功的那个祁同伟?”乌老问。
“就是他。当时他孤身扑上去的时候,身上连枪都没带,一把制式手铐把枪管子都砸歪了。”
秦局长说,“孟部长在表彰会上说,全国活着的一次一等功外加当年的一个一级英模,一只手数得过来。现在他是汉东副省长兼公安厅长,主管政法。”
崔老“嗯”了一声,声音里的冷淡明显缓和了几分。
宗克航案他参与了后续的枪弹痕迹鉴定工作,对那场横跨三省的围捕全过程了如指掌。
一个省厅级干部,能亲自蹲在银行门口吃包子,能在持枪悍匪抬手的瞬间赤手空拳冲上去——这种事在公安系统里传得比任何表彰文件都快,也传到了这两位退居二线的老专家耳朵里。
秦局长抓住二老神色松动的那一瞬,从公文包里抽出案情摘要,放在茶几上:“这案子是他的一块心病。九五年最后那起灭门案,三个人,夫妻俩加一个三岁的孩子,身上五十四刀。他到现场的时候才刚调到岩台江塘县当副局长第十二天,缉毒出身的人,蹲在院子里吐了。从那天起到现在,十七年了。省委会上常务副省长反对、宣传部长反对、市委书记也反对,他一个人顶着,把受害人家属的照片一张一张拍在十一位常委面前,硬是把挂牌批下来了。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他说他在省厅实验室对着那几份降解的毛发样本,脑子里想的是当年那个老刑侦队长。
那个人现在得了阿尔茨海默,连自己老伴都认不出来了,清醒的时候还在念叨凶手的特征。”
崔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茶几上的案情摘要拿起来,翻到物证清单那一页,看了几行,眉头便拧紧了。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手指顺着列表一行行往下滑——八五年毛发样本:受潮霉变,dNA完全降解;九二年纱布血样:部分降解,常染色体StR分型不全;九五年灭门案毛发样本三份:保存相对完好,但降解程度超出省厅试剂盒灵敏度范围,无法获得有效分型图谱。
他抬起头来,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极其专注的锐利:“这种老物证,当年提取的时候就没有条件做干燥处理,封存方式也落后,受潮降解是难免的。
各省省厅的实验室用的都是标准试剂盒,灵敏度对付新鲜检材还行,碰上这种二三十年的老样本,根本提不出完整分型。”
他顿了顿,把材料翻到现场勘查摘要那一页,又看了片刻,嘴角往下抿得更深了:“而且这个案子不是普通连环案。你注意看他的作案模式——前面几起都是单人目标,女性为主,刀数虽多但有一定的控制。最后一起突然变成灭门,三名死者总计五十四刀,对成年男性的攻击密度尤其高。这不是升级,是应激。凶手在踩点时没算到男主人会在家,进门以后措手不及,杀完人之后受了极大的惊吓,从此彻底收手。”
他靠在沙发背上,摘下老花镜拿在手里,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只有内行人才听得懂的兴奋:“一九八五年第一起,一九九五年最后一起,中间蛰伏期长短不一,每次作案后都能全身而退。这种长期隐忍、高度克制的作案模式,加上作案后彻底隐匿十七年,说明这个人的心理素质和反侦察意识极强。当年能跑掉,不是排查疏漏,是时代技术局限。”
秦局长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太了解这两位老前辈了——寻常的案子、有头绪的案子、按部就班就能破的案子,递到他们面前他们看都懒得看一眼。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案子在档案室里闷了二十七年,所有常规手段全部走死,物证降解到省厅实验室束手无策,线索归零——这不是案子,这是一块硬骨头。
而这两位老专家,一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硬骨头没人啃。
“乌老师,崔老师。”
秦局长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晚辈对长辈特有的那点调皮的笃定,“我太了解您二位了。寻常的案子、有头绪的案子、按部就班就能破的案子,你们看都懒得看一眼。但这种二十七年封死、物证降解、线索归零、手法诡异的顶级悬案——您二位,那就是老饕遇见了压箱底的珍馐。别人啃不动的硬骨头,在你们眼里就是难得一遇的顶级好菜。放着这么一桩绝无仅有的老悬案不动心?不可能。你二位今晚肯定要尝一尝。”
崔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端着茶杯不说话,但嘴角的弧线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乌老靠在沙发背上,用手指点了点秦局长,眼里带着长辈的无奈和宠溺,忽然笑了起来:“你这小子,从当刑警那会儿就这样。查案的时候比谁都凶,求人的时候比谁都乖。一辈子最会拿捏我们老头子的软肋。”
他笑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难得地方上还有刑警记着二十多年前的冤,敢顶着省委常委会的压力重启这种死案。当初跟他并肩打汉荆涪,我就看出这个人跟别的厅官不一样——实战素养是一流的,责任心也是一流的。换了别人,坐在副省长的位子上,谁还肯为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旧案子亲自下场?”
崔老放下茶杯,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擦了擦镜片,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但每个字都透着一个老技术专家骨子里最认真的东西:“现在的实验室,年轻技术员只会跑标准流程,新鲜检材做StR分型倒是快。”
他顿了顿,
“但碰上老化、降解、污染、残缺的微量痕迹,大部分人连上机都不敢上,怕做废了担责任。全国能独立完成降解检材Y-StR分型的技术人员,在职的不会超过二十个。能结合家系迁移史做跨省比对的,更少。”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看向秦局长,眼神里多了一层在专业领域决不含糊的郑重,“这个案子卡了二十七年,不是运气问题,是技术断层。没人能破,就该我们老一辈来兜底。人家一个副省长还记着十七年前的冤,咱们搞技术的,没道理袖手旁观。”
乌老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秦局长。
他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在签署一份重要的鉴定报告:“民心、案子、技术,三样都到位了。这个案子,值得我们跑一趟汉东。”
秦局长站起来,整了整外套,欠身向二老郑重地行了个礼。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官场上的繁文缛节。
三个人心里都清楚——两位国内刑侦技术领域最顶尖的老专家联袂出山,这是汉东省近十年来规格最高的一次积案技术支援。
而他们愿意去,不是因为秦局长的面子,不是因为部里的协调函,而是因为汉东有一个人,等了整整十七年,还在等。
电话挂断之后,祁同伟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省厅大院里的路灯在玻璃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靠在椅背上,让黑暗把自己裹住。
秦局长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人我给你请来了,能不能把案子啃下来,看你自己的。”
乌老和崔老——这两个名字的分量,不用秦局长多说。
全国公安系统搞刑侦技术的,没有人不知道这两位。
他们经手的都是部里挂牌督办的大案要案,是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定海神针。
能把他们同时请出山,光靠一张协调函是不够的,靠的是他在汉荆涪案里拿命换来的那点交情,靠的是秦局长在部里替他说的那一句“祁同伟这个人靠得住”。
他把手搁在座机话筒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说实话,他重活这一世,从来不是为了当什么青天大老爷。
上辈子孤鹰岭那三枪,功也立了,名也成了,官也坐到公安厅长了,可直到死,岩京连环案那几页发黄的卷宗还是压在档案室最底层,和那些降解的毛发样本一样,闷在铁皮柜子里不见天日。
九五年那个夏天早上他在江塘镇老槐树底下吐出来的不止是馒头,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一个刚穿上警督服第十二天的年轻人的底气。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破案,以为正义感加上缉毒战场上的血性就够用了。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案子不是你想破就能破的。
要权限,要技术,要人脉,要等。
等了半辈子,案子还是悬着,邹敬贤等成了老年痴呆,灭门案那家的老太太等成了墙上挂的遗照。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等到了。
积案清零是国家大政,十八大在即,从中央政法委到公安部一层层压下来的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化解旧矛盾、消除旧隐患”。
一桩挂了二十七年的连环命案,七案十命,要是真能在他手里破了——这就是铁打的政绩。
不是跑关系跑出来的,不是站队站出来的,是实打实破出来的,是两位国家级刑侦泰斗联名签字鉴出来的。
这种功劳,谁也挑不出毛病。
往大了说,是对上面的大政有个交代;
往小了说,是对自己心里那口气有个交代;
往仕途上说,能让他的根基比任何时候都稳当,稳到沙瑞金来了以后也动不了他。
这步棋走得值。
比上一世帮赵瑞龙拿地值,比在山水庄园里跟高小琴数钱值,比在赵立春面前弯着腰说“谢谢赵书记栽培”值。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京州沉沉的夜色,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灯,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在黑绒布上。
他想起邹敬贤攥着他手腕的样子,浑浊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要抓,一定要抓”。
想起老爷子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皱巴巴的旧户口本,半天不敢打开。
想起那个因为抑郁常年吃药的中年女人平静地问他:是不是等你当上省长,省委书记,公安部长,这个案子都破不了啊?
他把窗帘拉上,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赵总队长的号码。
“老赵,部里两位老专家近期到汉东。你安排一下,专案组所有人,把所有原始物证、勘查记录、走访笔记、历年专案组研判纪要全部整理出来,一份不许少。乌老和崔老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