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厅物证中心出来,祁同伟让老赵先去安排晚饭。
秦局长摆了摆手说不用麻烦,在食堂对付一口就行。
祁同伟说不是麻烦,是规矩——两位老专家两千多里地飞过来,下了飞机连口水都没喝就钻进了实验室,这顿饭要是再省,传出去汉东省厅的脸没处搁。
饭就安排在省厅食堂的小包间里,四菜一汤,标准的公务接待标准。
乌老吃得很慢,崔老吃得更慢,两个人吃饭的节奏和他们在实验室里看物证的节奏如出一辙——细嚼慢咽,不赶时间。
秦局长坐在旁边给二老夹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招待长辈。
祁同伟看在眼里,心里明白——秦局长在部里是副局长,在这两位面前永远是学生。
饭吃到一半,祁同伟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句:“乌老师,崔老师,明天要是有空,我想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乌老抬起头。
“当年岩台江塘县的刑侦队长,叫邹敬贤。九五年灭门案,我第一个进现场之后,紧跟着就进去了,也是他带着专案组在镇上蹲了三个月。这个案子的原始走访笔记,就是他写的。整个专案组目前掌握的线索,至少三分之一是从他当年的笔记本里挖出来的。”
崔老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这个人在哪儿?”
“在岩台老家。退休十多年了。”
祁同伟顿了顿,“得了阿尔茨海默。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但每次清醒过来,嘴里念叨的都是这个案子。”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乌老把筷子搁在碗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去。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一早,两辆车从省厅出发。
祁同伟的霸道在前面带路,秦局长陪着二老坐在后面那辆商务车里。
岩台的公路比京州窄了一截,越往乡下走路越窄,最后变成单车道的水泥路,两旁是成片的麦田。
四月的麦子正在抽穗,风一吹,绿浪从田埂这头滚到那头,空气里有青草和新翻泥土的气息。
车进了岩台市区,拐进那片老居民区。
楼还是那种八九十年代建的旧楼,外墙的淡绿色涂料褪得发白,有的地方起了皮,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落满灰的自行车,传达室窗台上的搪瓷缸子还搁在那儿,里面泡着半杯凉掉的茶。
祁同伟把车停稳,带着秦局长和二老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三楼以上全不亮,只有二楼那盏发出昏黄的、暖水瓶似的微光,照得水泥台阶上的防滑槽一道一道的,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
邹叔家那扇老式防盗门还是上回的样子,漆面斑驳,门框上贴的春联换了新的,但贴得不正,左边比右边高了两指宽,大概是邹婶一个人贴的。
祁同伟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邹婶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打开,邹婶看见祁同伟,眼睛一亮,随即又看见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围裙上的面粉都忘了拍,有些局促地看了看秦局长和两位老人:“祁——祁省长,您怎么又来了?这几位是……”
“婶子,这几位是公安部的专家,专程来看看邹叔。”祁同伟说,“邹叔今天怎么样?”
邹婶的表情暗了一下,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角:“今天不算好。早上起来坐了半天,连我都认了半天才叫出名来。这会儿在屋里看电视呢。”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刚才忽然念叨了一句‘小祁’,也不知道是想起来了还是随口说的。”
祁同伟回头看了秦局长一眼。
秦局长微微点头,带着二老跟了进去。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农业节目,声音很轻。
邹敬贤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
他的目光呆呆地盯着电视屏幕,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和上次相比,他的头发似乎更白了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整个人像是被时间一点一点地往沙发里摁。
沙发扶手上的布套磨得发亮,旁边的小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江塘县公安局”几个褪色的红字。
祁同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轻声喊了一句:“邹叔。”
邹敬贤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照例是浑浊而茫然的,落在祁同伟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就认不出来的人。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那几颗稀疏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个孩子似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
“小祁。”他说,声音苍老而沙哑,但语调忽然变得自然起来,像是在叫一个天天见面的人,“你来了?吃饭了没有?让你婶子给你下碗面。”
祁同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朝身后指了指:“邹叔,今天不光我来了。公安部的领导也来了,专程来看您的。”
邹敬贤的目光越过祁同伟的肩膀,落在秦局长和两位老人身上。
秦局长上前一步,微微弯腰握住邹敬贤的手:“邹叔,我是公安部刑侦局的秦川。这两位是我的老师——乌老师,崔老师。您当年在岩台写的走访笔记,我们都看了。您是这个案子的功臣。”
邹敬贤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乌老和崔老,表情有点茫然,似乎在努力理解“公安部”和“功臣”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想了半天,他忽然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跟隔壁邻居唠嗑:“什么功臣不功臣的。小祁,你坐,坐。让几位领导也坐。孩子他妈——倒茶!”
邹婶赶紧去厨房端了几杯茶出来。
几位领导在客厅里的板凳和旧沙发上各自坐下,谁也没嫌弃。
崔老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背挺得笔直,目光一直在观察邹敬贤的脸。
他看人的方式和看物证差不多——从眼角到嘴角,从手指的颤抖程度到瞳孔的反应速度,不动声色地把所有细节收入眼底。
乌老端着搪瓷杯,没有急着问案情,而是先和邹敬贤拉起了家常:“老邹,你今年高寿?”
邹敬贤眨了眨眼,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反正是退了。退了十多年了。”他忽然又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老刑警特有的笃定,“但我记得你——你们——你们是部里来的。部里来的,好。部里来人,说明上面重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和刚才判若两人。
浑浊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埋藏了太久的光。
祁同伟认得这种光——上次他提到凶手特征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乌老抓住了这个短暂的清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但很精准:“老邹,九五年灭门案发前,江塘县附近是不是有一批皖北来的务工人员?你当年在笔记里记过这条线。”
邹敬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乌老脸上移到祁同伟脸上,然后又移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膝盖上的毛毯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往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完全不像一个阿尔茨海默患者。
“马山来的。有三四个,一起的。在江塘砖瓦厂干过一阵子,住在厂里工棚。平时不怎么跟本地人搭话,下了工就蹲在工棚门口抽烟,哪儿也不去。
案发前一个多月,砖瓦厂没活了,那几个人就散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说去京州找活干。我当时查过这几个人,砖瓦厂的工头只记得其中一个瘦高个,话少,手脚麻利,别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后来一直想再找那个工头,但是砖瓦厂早就关了,工头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不中用了。好多事都记不得了。但这个案子的事,我还没忘。”
秦局长站起来,走到邹敬贤面前蹲下,握着他的手:“邹叔,岩京连环案省里已经挂牌了,部里全程督办。这次来的两位老专家,是全国刑侦技术领域最顶尖的。您当年没跑完的路,我们接着跑。您当年没抓着的人,我们替您抓。”
邹敬贤低着头看着秦局长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当他再抬起头来时,眼角有泪光,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手从秦局长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拍了拍秦局长的手背,动作很轻,但很稳,像是在把自己身上还剩的那点力气通过这只手传过去。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祁同伟,声音忽然又恢复了那种长辈对晚辈的随意。
“小祁,你过来。”
祁同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邹敬贤伸出干瘦的手,攥住了祁同伟的手腕。这个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倔强和不讲道理。
他凑近过来,嘴里呼出的气息带着老人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味,眼睛盯着祁同伟,嘴唇哆嗦着,像是要把攒了半辈子的力气全部用在这一句话上。
“小祁,你从副省长升了没有?”
祁同伟愣了一下。秦局长在旁边微微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对面楼墙上爬了半墙的旧爬山虎。乌老低着头擦镜片,崔老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但喉结动了一下。
“还没。”祁同伟说。
“那你就还是副省长。”
邹敬贤的手收紧了几分,语气不是质问,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被岁月打磨了太久之后依然不肯松手的固执,“副省长就够用了。你抓人,我放心。别人我不信,我就信你。当年你刚到江塘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心里有股子劲儿,狠,不是对人狠,是对案子狠。”
他说到后面,声音又开始含糊起来,几个字粘在一起,像是嗓子里的力气用光了。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攥着祁同伟手腕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发出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无声的气流。
他的眼睛又恢复了那种茫然的状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忘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又开始对着电视喃喃自语。
那只干枯的手从祁同伟的手腕上滑下去,落在毛毯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毯的边角。
祁同伟轻轻把邹敬贤的手放回毛毯上,站起来,退后一步,整了整衣领。
秦局长转过身来,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瞬。
他认识祁同伟这么久,见过他在和燕路徒手擒凶时的果断,也见过他在三省会商上力排众议时的强硬,但今天这场面,他第一次从祁同伟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有人替他分担了一点的解脱。
秦局长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乌老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站起来走到邹敬贤面前,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道:“邹老哥,你这些年不容易。案子你放心,我们老哥俩来了,就不会空手回去。”
邹敬贤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依旧是混沌的。但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几颗稀疏的牙齿,然后伸手拍了拍乌老的手背——动作很轻,但方向很准,一点也不像一个连自己老伴都认不出来的人。
好像在某个深深的、阿尔茨海默也无法触及的角落里,他还记得“部里来的”和“专家”意味着什么。
一个干了半辈子刑侦的老警察,哪怕大脑被疾病侵蚀得千疮百孔,骨子里对“破案”两个字的反应仍然比任何其他记忆都更顽固。
邹婶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苹果,看见老伴拉着乌老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苹果放在茶几上,背过身去擦眼角。
乌老从客厅走出来,站在楼道里那扇落满灰的窗户前。
窗台上的油漆已经翘了皮,露出底下的铁锈。
他透过蒙了一层尘土的玻璃看着楼下——几棵老梧桐从楼与楼的缝隙里长出来,叶子刚冒了个尖,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晃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着秦局长和祁同伟,声音平静而笃定:“这个案子,物证是一块,老邹的走访笔记是另一块。两块加起来,方向已经基本清晰了。凶手是皖北马山一带季节性务工流窜人员,八九十年代在岩台和京州之间流动。这个判断,物证方向和技术分析可以支撑,但要进一步锁定具体村镇和家族支系,光靠实验室里做Y-StR分型还不够。”
他顿了顿,推了推老花镜,语气从笃定转为沉缓:“接下来要走最关键的一步——发动群众。马山那边,当年和嫌疑人一起出来打工的老乡、砖瓦厂的工友,如果有还活着的,也许还记得一些什么。省厅出悬赏公告,定向投放到马山各乡镇,征集九零年代汉东务工人员的记忆线索。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时间过得太久,指望有人主动来报案不现实——但如果悬赏的力度足够,也许会有当年知情的人愿意开口。”
秦局长转头看向祁同伟:“这事得你拍板。悬赏公告怎么发、发多大范围、赏金定多少,都是你说了算。”
祁同伟没有犹豫。
他站在楼道那扇窗前,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光线被玻璃上的灰尘滤得柔和了许多。
他看着楼下那几棵老梧桐,新发的嫩叶在风里翻动着,叶背泛着浅浅的白。
他上一次站在一棵老树底下的时候,还是一棵老槐树——在江塘镇派出所院子里的那棵,他蹲在树根上吐得翻江倒海。
那已经是半辈子前的事了。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着乌老和崔老。
“公告我回去就签。定向投放到马山各乡镇,悬赏征集八九十年代曾在汉东境内务工人员的记忆线索。赏金——按省厅挂牌积案的最高标准,上浮百分之五十。”